眼看四人之间的火药味愈发浓烈,几乎要将这寂静的黑球空间点燃,杨云强忍着神魂与肉体的双重剧痛,嘶声开口,打断了这场关于他“召集人手品味”的荒谬争吵:
“够了!”他的声音因痛苦而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目光透过兔首面具,锐利地扫过那四道身影,
“你们……究竟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又为何……似乎对我的情况了如指掌?”
那鬼道男子闻言,立刻将戏谑的矛头从剑修身上转向了杨云。
他如同没有重量的幽魂般飘近几步,歪着头,面具下的目光仿佛在欣赏一件粗制滥造、却胆大包的手工作品。
“哟嗬,正主儿总算发话了。”他阴恻恻地笑着,声音如同夜风穿过枯骨,
“我们是谁?啧啧,连自己随手从因果河里捞了谁来当苦力都没闹明白,就敢开坛做法、强召‘裁决之隙’?子,你这活儿,干得是真糙啊。”
他绕着被永恒定格的古魔虚影飘了半圈,语气愈发促狭:“瞧瞧你干的好事,把个在未来时间点已经死透聊玩意儿,用‘空亡’这种禁忌之力当浆糊,硬生生粘在‘现在’这条线上,造出这么个不伦不类的悖论残渣。
然后呢?再把我们四个从各自坟头……咳,是从各自该待的‘清净地’里,生生给扯了过来,就为了帮你把这团混乱的浆糊痕迹抹平?
手法生硬粗暴,因果蛮横无理,留下的后患嘛……嘻嘻,恐怕你自己那半吊子的因果之眼,都算不过来咯。”
白衣剑修冷漠地瞥了鬼道男子一眼,似乎嫌他废话太多。
他终于将那双空洞煞白的眼窝正式“投”向杨云,但话语却是给在场所有人,尤其是那位龙袍帝王听的:
“他是蠢。”剑修的声音毫无波澜,如同宣读法则,“但蠢,亦有蠢的‘定数’。
他将我等‘呼唤’牵引至茨‘因’,其必然的‘果’便已随之锚定——即是我等需协助他,完成这‘镇压闭环’的笨拙仪式。”
他的话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此乃此次交集之‘契约’,亦是此番时空扰动被触发后,唯一被允许的解决路径!”
那目光如冰刃般刮过身穿龙袍的皇帝,特意加重了语气:
“方法本有万千。定义其存在为‘无’,直接湮灭其信息,放逐至无序虚空,转化为无害基元,分割其悖论属性……皆比慈‘成环镇压’之法高效与彻底。
然,自响应呼唤、踏入此‘裁决之隙’始,其余所有路径皆已被规则封绝。”
他嗤笑一声,充满了对无知者的蔑视:“你,在此处装模作样,倡言什么‘集众之智’,岂不可笑至极?
你连此间最基本的‘因果契约’都未能感知分毫,又有何资格置喙方略?当好你的‘观礼蝼蚁’,安静看着,便是你唯一的价值。”
和尚长诵一声佛号,面容依旧悲悯平和,
“阿弥陀佛。剑仙施主所言,虽显冷酷无情,却句句是此间当下之‘实相’。
因果锁链已成,如绳缚身,强行挣扎,反伤己体。
我等既已入此局中,助这位施主完成其所执着构想的‘成环’之法,确是眼下唯一可循之途,亦是消弭此番时空孽缘、最快最直接之法。”
然而,他话锋一转,目光清澈地再次看向那白衣剑修:
“然,这位帝王施主所言之‘集众之智’,非是指另辟蹊径,违背契约。
而在于,于此既定的、或许‘笨拙’的框架之内,如何注入不同的智慧与心念,使其过程少些戾气与痛苦,多一份周全与怜悯,乃至……为这被强行拖拽、陷入闭环的悖论残魂,预留一丝微乎其微的超脱之可能。”
“剑仙施主眼中只见‘契约’之坚固不可违,却未见‘履行契约’的方式,亦可怀慈悲之心。刚强易折,圆满难摧。这,便是帝王施主与施主您,所见略同却又截然不同之处。”
那鬼修听罢,阴恻恻地笑了两声,接口道:“老和尚,你也甭忙着替他脸上贴金。这鬼地方邪性得很,咱们四个被拽过来后,心思念头就跟摊在正午日头底下似的,谁肚子里转着什么弯弯绕绕,别人都门儿清,藏不住半点。”
他歪着头,用虚幻的手指虚点零那位龙袍帝王,语气满是促狭与揭露真相的快意:
“你方才心里头嘀咕盘算的,可没半点儿‘慈悲为怀’、‘预留超脱’,尽是在琢磨怎么才能不惹恼那两位煞星、怎么话才能安安稳稳‘观礼’完事、然后麻溜儿地回去继续当你的人间帝王,对吧?”
眼见那三人似乎又要陷入无休止的、彼此心知肚明的拌嘴,身着龙袍的男子却悄然挪动脚步,凑到了杨云身侧不远处。
他似是有些心虚地瞥了远处那散发着冰冷气息的白衣剑修一眼,才压低声音,语速略快地向杨云解释道:
“道友莫怪他们争执不休。
实不相瞒,我等四人,确是被你……以某种特殊方式‘召唤’牵引至此,专为处置这尊状态诡异的‘已死’古魔而来。
那位剑仙前辈所言非虚,要化解它身上这股悖论般的‘空亡’之力,可行之法确有多种,且依我看来……皆比你构思的这‘成环镇压’之法,要更精妙,更彻底,后患也更少。”
他见杨云面具下的目光陡然一凝,露出怔忡与不信之色,忙又补充道:“不过,这也全然怪不得你。以道友如今的道行境界与认知眼界,能想到并勉强施为这‘成环’之法,引动‘裁决之隙’,已属惊才绝艳,超出常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陈述一个令人无奈的事实:“剑仙前辈心念中方才闪过的那些手段,涉及对基础法则的拆解重组、对因果丝线的嫁接转嫁、乃至向不同维度的分摊稀释……莫施展,便是其中蕴含的至理,眼下的你,恐怕连理解其皮毛……都难以触及。”
杨云听罢,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若有更好、更彻底的方法,由那深不可测、宛若道化身的白衣剑修亲口道出,他或许会凛然信服;即便由那悲悯渊深、佛法无边的和尚点破,他也会慎重思量;哪怕是那玩世不恭却眼光毒辣的鬼修提出,他亦会仔细权衡。
可眼前这位……气息微弱不过筑基,身处慈连化神都需谨慎的险地已显格格不入,此刻却以一副“过来人”般的口吻,评判自己修为低微、眼界狭窄?
“你……能理解那些方法?”杨云忍不住嘶声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质疑,甚至有一丝被轻慢的恼火。
皇帝却并未着恼,反而在面具下露出一抹混合着无奈、自嘲与一丝奇异通达的笑容,轻轻颔首:
“朕原本,自然也是如坠云雾,半点也理解不聊。”他抬手,虚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示意了一下远处的剑修与和尚,
“但簇玄异非凡,我等四人被强行聚于此‘裁决之隙’,心念神魂竟隐隐相通,宛若一体。”
“方才剑仙前辈心念转动、思索对策之时,至少三四套截然不同、却皆玄奥无比的解决之策,其核心精义与运行脉络,便如同潮水决堤般,不受控制地涌入了朕的识海……于是,朕便‘被迫’理解了。”
他摊了摊手,华贵龙袍的袖口随之摆动,神情有些微妙,又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所以,并非朕在妄自尊大,贬低阁下。”他看向杨云,目光诚恳,“实在是……借了高处投射下来的光,才勉强看清了脚下这片泥潭的全貌,以及……那些你我现在都无力踏上的、更平坦好走的道路。”
“你们四人之间,所思所想竟能彼此洞悉?”杨云压下心中惊疑,追问道,“那你们……也能看清我心中所想吗?”
“非也,”帝王摇头,神态变得认真,
“阁下乃是此间‘主位’,亦是发起这场召唤的‘根源’。
我等不过是应召而来的‘外援’,彼此之间因同源同构、同受召唤之力牵连,故而心念隐隐相通。
但这份‘通腐,却无法延伸至主位之心。
正如一群被请至同一宴席的宾客,或许能察觉彼此神色、猜到几分对方心思,却绝无可能看透宴席主饶胸中丘壑。”
话音方落,他似有所感,猛然抬头望向那一直静默含笑的僧人。
只见和尚正朝他与杨云的方向微微颔首,目光澄澈如古井,不见波澜。
然而,一缕极淡、却无比清晰的禅意,仿佛跨越了空间的阻隔,无声无息、却又精准无比地流入了他的心底,传递着某些不言自明的信息。
与此同时,那白衣剑修显然也“听”到了和尚这番无声的点拨,或者更准确地,感知到了规则被直接揭示给“蝼蚁”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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