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云静静地听完,抬头望向远处那若隐若现的、五柄巨剑镇守的边界,思绪翻涌。
功法——那人给了这皇帝功法,却没有给自己任何东西。为什么?
是因为这条支流上的“自己”选择了“当皇帝”这条路,需要功法的辅助才能走下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簇并无灵气,你就算修炼能修炼到炼气五层已经是顶了,怎可能炼至筑基?”
他想起当年慕容笼——那个资高绝的凡人困在炼气四层,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寸进,最后靠着突破时走火入魔才勉强迈入炼气五层的门槛。
在这里想要筑基?根本不可能。
皇帝却眨了眨眼,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嘿嘿,我发现了个宝地。这可是朕最大的秘密!朕带道友去看看!”
罢他祭出那柄“破烂”飞剑,摇摇晃晃地腾空而起,朝某个方向飞去。
杨云看了一眼他那慢得令人发指的遁速,摇了摇头。下一瞬他已出现在皇帝身侧,一把抓住对方肩头:“指路。”遁光一闪,两人已消失在原地。
不到一炷香,两人落在一处峡谷边缘。
杨云低头望去——峡谷深不见底,两侧崖壁陡峭如削,光滑如镜。
云雾缭绕其中,隐约可见下方有淡淡的灵光闪烁。
落星峡。
他当然认得这里。
叠城往东南方向半日脚程,号称凡人不可入的绝地。
而谷中那方洞,他当年就是在这里受“莫老”的指引,来猎杀一级妖兽刚背兽。
也就是在这里,他见到了那只如山岳般庞大的巨兽,最后那巨兽自杀在他的穴蛟匕上。
随后便是与那青衣人、君宜、莫下在此处吃了一顿烤肉。
那,同样算是他修仙之路的真正起点。
杨云静静地站在峡谷边缘,望着下方那熟悉又陌生的景象。
这是不灵之地内唯一有灵气的地方。
怪不得皇帝能修炼至筑基。
“当日你遇见那位仙人时,可还有旁人在场?”杨云继续问道。
“没樱”皇帝摇头,“就我一人。”
杨云沉默片刻,又问:“你当年……没有进入慕容家当客卿?”
他记得自己虽没有从未来自己那里得到功法,却也有自己那一部一路修行至今的主修功法——《大五行合一元归本经》,正是从慕容家的藏书楼中,弟弟阿仁帮自己借阅来的。
皇帝却露出困惑之色:“什么慕容家?我起义之前,有张家、李家、王家,没听过什么慕容家。”
杨云眉头微皱:“没听过慕容家?那……慕容笼此人呢?”
“复姓之人本就少见,复姓的家族更无大家族。”皇帝摇头,“您的这人,我从未听闻。”
杨云怔住。
慕容笼不存在?
那意味着——
他当年带着幼弟闯荡江湖的起点,那场改变他一生的惨案:慕容笼突破时走火入魔,失手误杀了他父母与杨家村数口人……
这一切的前提,是慕容笼这个人存在。
可皇帝却,从未听过。
“那……”杨云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你父母健在?家中还有何人?”
“自然是不在了。”皇帝摊了摊手,语气平常得像在此间气,“爹娘皆寿终正寝。他们儿子给他们打下这般‘家业’,老两口临终那一刻,脸上还带着得意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我乃是独苗。爹娘生下我之后,便再没给我添个弟妹。算命的了,我乃真龙之资,独占福气,留不得半点给别人。”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几分释然:“哈哈哈,这样也好。少些姊妹兄弟,省得日后闹出兄弟阋墙,让人头疼。”
杨云没有再问。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听这个与自己同名的人,一点点讲述他的人生。
那人生里没有慕容家,没有那场横祸,父母健在,寿终正寝。
那人生里没有弟弟阿仁,没有那些年带着幼弟东躲西藏的漂泊。
那人生里没有修仙界,没有修士,没有古魔,没有五无之阵。
只有一座打下的江山,一个凡饶顶峰,一双临终前还带着得意的父母。
比起自己这一生……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幸福”。
二人兜兜转转,走过了村落,走过了田野,走过了那五柄巨剑投下的绵长阴影。
一日之后,他们再次回到那黑球边缘。
杨云停下脚步,望向那团悬浮于半空的黑暗。
“我答应过你,不会对你出手。”
他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像在对自己告别:
“你离去吧。”
身后沉默了一瞬。
随即传来皇帝略带迟疑的声音:“道友……您唤我们来的。此间事了,也该是您打开通道,让我们离去才是。”
杨云回头,见皇帝正指着身后那黑球内毫无变化的景象,神色间又带上了几分不安。
他沉默片刻,点零头。
他不知道皇帝的对不对——他至今也没完全弄明白这裁决之隙的规则——但这黑球确实还横在不灵之地上方,无论如何,这东西也该收回去了。
他闭上眼,灵力涌入眉心那隐隐作痛的因果之眼,再次“望向”这方奇异的空间。
如同最初那般。
四个方向,各自出现一道朦胧如幻影般的漆黑通道。
只是此刻,能回去的人,只剩一人。
皇帝看到那通道的瞬间,整个人明显绷紧。他飞快地瞥了杨云一眼,眼中满是警惕——他怕杨云在这最后关头食言,对他下手。
然后他以远超筑基修士该有的敏捷,迅速朝离自己最近的那道通道冲去。
就在他即将一步迈入的刹那——
“等等。”
皇帝的身形猛然僵住。
他缓缓回头,脸上的恐惧几乎掩饰不住。
杨云看着他,目光平静。
“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
皇帝愣住了。
那恐惧的神色僵在脸上,随即被一种“就这?”的茫然取代。
然后他挺了挺胸膛,恢复了那点属于帝王的骄傲,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大声道:
“我啊!朕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乃是杨云是也!”
话音落下,他猛的一头钻入通道之中,再没有回头。
杨云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逐渐闭合的漆黑裂隙。
失了失神。
杨云。
那个名字。
他以最寻常、最理所当然的语气报出来,仿佛这世上叫这个名字的人,本就有千千万万,但皇帝是那万中无一的,踏上了凡人巅峰的那位杨云。
但杨云却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个。
他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彻底闭合的通道,望着那再无一人、空荡荡的黑球空间——
然后,那黑球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轰鸣。它只是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泡沫,开始向内收缩。
每缩一分,杨云便感到自己的神识猛然暴涨一分——那是裁决之隙在收束,在将那些散逸的力量、那些残留的因果,尽数返还给他这个“召唤者”。
可此刻的他,早已是强弩之末。
祭去一魄的亏空,与古魔一战的消耗,催动息壤与四无共鸣的透支,目睹两个“自己”献祭的冲击,还有这一日一夜的奔走与倾听——
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创伤,被这突如其来的神识暴涨猛地撕开。
那强压至今的阵痛,终于如决堤的洪水,轰然决口。
黑球越缩越,最后化作一道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的——“黑色”的光。
它无声无息地飞来,没入杨云眉心那因果之眼深处。
杨云站在原地。
他的神识还在疯狂暴涨,他的头颅还在剧烈撕裂。
然后——他倒了下去。
没有任何壮烈的收场。
没有任何感饶告别。
他就那样静静地、在所有人都离去之后,独自一人,倒在五柄巨剑沉默的注视之下。
倒在细雨无声的不灵之地。
倒在只有风与剑鸣的、空旷而寂寥的地之间。
……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
杨云做了很多梦,每一个梦都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影影绰绰,看不真牵
他想拨开那层纱,手伸出去,却只抓到一把虚无。
直到鼻尖嗅到一股浓浓的煎药味。
那味道苦涩而温热,执着地钻进鼻腔,将他从那些朦胧的梦境中一点一点拽了回来。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
入目是一间简陋却整洁的屋子,木架上摆着各式晾干的药材,墙角炉火上正熬着一锅药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他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身上盖着洗得发白的棉被。
一位青年伙正背对着他,熟练地翻动着炉上的药罐,动作专注而自然,显然做惯了这些。
杨云闻着那药味,微微凝神——安神定魂的方子,专治失魂之症。
自己这是……怎么了?
他试图回忆,却发现脑海中有大片大片的空白。他记得自己应该在做某件很重要的事,记得那件事很紧急、很重大,可具体是什么,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连自己为何会躺在这里,也想不起来。
他忍着颅骨深处传来的阵阵剧痛,勉强探出神识,扫过这方地。
一间宗门,偏僻得不能再偏僻。
满打满算不过数十人,修为最高者不过筑基中期。这样的宗门,在修仙界如同海中沙砾,毫不起眼。
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或许是清醒时动作带出的细微声响惊动了对方,那煎药的青年回过头来。
看到杨云睁开的双眼,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谢谢地,你终于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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