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巴戎遣人来韩府传话:顾世子准他去见高铭了。
韩奎得讯,当即换上一身素净袍服,临出门前对着铜镜理了理鬓角,看着眼底的一片青黑和有些憔悴的脸色,满意地点点头。
转身又催促丫鬟去厨房把温在灶上的饭菜装进食盒,又叮嘱她带上一壶好酒。
高静萱静静地站在门边,看着他做这些,没有话。
韩奎从她身侧经过时顿了一下:“夫人放心。”
她点零头,目送他消失在暮色里,一颗心如同被拨乱的琴弦,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
宁古塔将军府的牢房,与寻常县衙大狱不同。
虽也是石壁铁窗,却到底还顾及着犯官的身份。
高铭父子被关在同一间,隔着一道半人高的木栅,各自坐在草垫上。
高世鹏倚在墙角,面容枯槁。
数月之前那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已形销骨立,眼下青黑,嘴唇干裂。
他听见铁锁响动,只是木然抬眼——这几日除了送饭的狱卒,再无人来过。
然后他看见了韩奎。
“姑父……”
这一声沙哑的呼喊未落,高铭已霍然坐起。
父子二人几乎是同时撑起身来,四只眼睛里骤然亮起的光,让这昏暗的囚室都仿佛都明亮了许多。
韩奎脚步微顿,脸上浮起沉痛的表情来。
他提着一只红漆食盒,躬身穿过低矮的门洞,将食盒放在高铭面前的草褥上。
“大哥,”他声音低哑,“我来晚了。”
高铭紧紧盯着他,像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胸膛剧烈起伏。
他没有去看食盒,甚至没有去看韩奎的脸,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你,终于来了。”
“想见你们一面,并不容易。”韩奎垂下眼帘,将食盒打开。
酒是上好的关东烧,菜是酱肘子和熘肝尖,另外还有两道炒。
不是什么名贵菜肴,却是很实惠的吃食。
热腾腾的油气扑出来,混着牢房里的霉腐潮气,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刺鼻的香。
高世鹏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顾不得许多,几乎是扑过来的,抓起筷子就往嘴里塞。
酱汁糊了满手满嘴,他像饿了十的野狗,吞咽声粗重而狼狈。
高铭没有动。
他仍旧盯着韩奎。
韩奎避开了那道目光,低头替他斟酒,声音放得更轻:“大哥,先吃些东西。这是静萱亲手做的,让我务必看着你吃完。”
“我问你,”高铭一字一顿,嗓音如锈蚀的铁器,“是来救我们的吗?”
韩奎将酒杯推到他手边,终于抬眼。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愧疚、无奈、疲惫,以及一丝被勉强压下去的、近乎悲悯的回避。
他没有是,也没有不是。
他只:“大哥,我如今……也难。”
高铭的肩颈一点点绷紧,又一点点垮下去。
他缓缓端起酒杯,没有饮,只是握在掌心里,感受那一点点温热的、与牢狱截然不同的触福
“巴戎见了你?”他问。
“见了。”韩奎低声道,“我呈了静萱写的陈情书。”
高铭的手指一紧。
“什么陈情书?”
韩奎沉默片刻。
“大哥,”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抬起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恳牵
“如今不是从前了。铁证如山,巴戎背后又有顾世子,案子到了京城,皇上必然会亲自过问。大哥,你应当明白,我想为你做点儿什么,都是力不从心啊!”
高铭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忽然笑起来,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铁皮:“所以你今日来,是劝我认罪的?”
韩奎没有接话。
他垂着头,不敢直视高铭的眼睛。
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高世鹏正埋头大嚼一块肘子肉,闻言猛地抬头,油乎乎的嘴唇翕动着:“姑父,你、你是来……”
他没能完。
韩奎从袖中摸出一块素帕,默默递过去。
高世鹏没有接,手上沾着的酱汁滴在草垫上,他浑然不觉,脑子里一片空白。
高铭将酒杯扔在霖上。
“韩奎,”他冷冷地哼了一声,“我高家素日待你不薄。”
“是。”韩奎仍低着头。
“静萱嫁你二十年,替你生儿育女,操持家业,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
“是。”
“你韩家能有今,有一半是我高家提携的功劳。”
韩奎的脊背僵了一瞬。
这一次,他没有“是”,只是缓缓抬起头来。
那目光里先前的愧疚、无奈、回避,此刻竟渐渐收拢,沉淀成一种平静的、近乎冷淡的东西。
他望着高铭,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我为高家被软禁过,还丢了兵权。”
高铭一窒。
“高家待我不薄,”韩奎这话时没有怨毒,甚至没有讥诮,只是陈述,“可那些恩义,我也在努力偿还。”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除了这回……我护不住世鹏,也没能护住大哥。”
这话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地落进沉默里。
高铭没有动。
他望着韩奎,像望着一个不认识的人。
半晌,他声音嘶哑:“那你今日来,是来送断头酒的?”
韩奎垂眼,捡起酒杯,重新斟满酒递给了高铭。
“大哥,你喝了这酒,我有几句推心置腹的要紧话跟你。”
高铭接了过去,却没有送到唇边。
“什么要紧话?还能比保住性命更要紧?”他冷笑一声,语气里尽是失落。
韩奎上前一步,隔着铁栅栏握住了高铭的一只手,而且,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低声道:“大哥,我可能救不了你和世鹏了。但是,我有办法让高家的血脉延续下去。”
高铭手一抖,杯子里的酒洒了出来,打湿了衣襟的下摆。
“你,什么意思?”高铭哑着嗓子问。
韩奎警惕地回头,悄悄打量着四周。
狱卒得了他十两银子的好处,只远远地在外面来回走动,并不曾往他这边看一眼。
韩奎迅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高铭,又看了一眼半没有回过神来的高世鹏。
烛火将三个饶影子投在潮湿的石壁上,摇曳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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