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子这头正心神不宁地在家摸着鱼。
谁知，人算不如算，上午十来点钟的光景，院门外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话声，夹杂着几声熟悉的呼唤。
“沈老师？沈老师在家吗？”
“老沈，开门呐，是我们！”
沈老爷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好家伙！以王奶奶为首，后面还跟着两三位平日里晨练团里相熟的老太太，正聚在他家院门口，伸着脖子朝里张望呢。
躲是躲不过去了。
沈老爷子硬着头皮，磨磨蹭蹭地走去开了门。
门一开，几位老太太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
“哎呦沈老师，您可算开门了，今早上怎么没来公园啊？可把我们担心坏了。”
“就是就是，我们还以为您身子不舒服呢。没事吧？”
“是不是昨练功闪着腰了？我那有贴膏药，特管用！”
王奶奶没急着话，只是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抱恙，那眼神里的探究，让沈老爷子觉得脸上有点烧得慌。
沈老爷子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过风浪，应对过场面，可被一群老太太围着追问为什么不去公园遛弯，这还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他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只能陪着笑，干巴巴地解释：
“没事，没事，劳大家惦记了，就是……就是今早上起来，觉得身上有点乏，懒劲儿上来了，就想在家里歇一，真没事，好着呢。”
一位快人快语的李奶奶接过话头“乏了？那更得活动活动啊，我们老姐妹几个，哪身上不乏？一动起来，出点汗，反而精神了，您这老师傅可不能带头偷懒啊。”
“对对对，沈老师，您不在，我们那动作都做不标准了，群龙无首啊！”
“明可得来啊，大家可都指着您呢！”
你一言我一语，堵得沈老爷子是一句囫囵话都不出来。
他只能连连点头，含糊地应承：“哎，好，好，明去，一定去……”
几位老太太的注意力，果然很快从沈老爷子为啥缺勤，转移到了他这院子上。
她们隔着矮墙，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过院里晾晒的药材，墙角的几盆花草，以及那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青石板地。
“哎哟，沈老师，您这院拾掇得可真利索，瞧着就舒坦。”
“就是，比我们家那鸡飞狗跳的院子强多了，您家孩子呢？都没跟您一块住啊？”
这连珠炮似的问题，比问功法招式可难应付多了。
他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手心有点冒汗，只能含糊地打着太极：“啊……孩子们都忙，忙……我自个儿住着清静，清静……”
就在他快要招架不住，巷子口传来了三轮车的铃铛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新味居的一个伙计，蹬着车，“哧溜”一下停在了院门口，车斗里放着个竹筐。
伙计嗓门亮堂：“沈爷爷，店里让我给您送点新鲜玩意儿，是老家刚捎来的，叫蓝莓，让您尝个鲜！”
这话像按下了暂停键，老太太们的注意力“唰”地一下，全被那竹筐吸引了过去。
伙计手脚麻利地把筐子搬进来。
“哟，这是啥果子？长得怪好看的。”
“蓝莓？没听过啊，是洋水果不？”
沈老爷子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赶紧就着这个台阶下，脸上也恢复了自然的神色，招呼道：“来来来，大家都尝尝，是我老家种的。”
老太太们好奇地捏起几颗，心翼翼地放进嘴里。
“嗯！酸酸甜甜的，味道真不赖！”
“是挺好吃，汁水还足！”
话题自然而然地就从沈老爷子的家庭情况，转到了这新奇的水果。
这蓝莓的甜味儿还没在嘴里化开，那位李奶奶就又找到了新话题。
她咽下果肉，用手帕擦了擦嘴角，目光在沈大爷和王奶奶之间溜了个来回，话头直接转向了沈大爷：
“要我啊，沈老师，您这人品、这气度，真是没得挑，可就是一样，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老伴儿，总归是缺点啥不是？”
她着还用手肘轻轻碰了碰旁边另一位老太太，“你们是不是？这老了老了，图个啥？不就图个话有人应，头疼脑热有容杯热水嘛！”
另一位老太太立刻心领神会地附和，语气那叫一个诚恳：“就是就是,老沈啊，找个老伴儿那才叫圆满，那日子过得才叫有滋有味呢！一个人守着这空落落的院子，多冷清啊。”
被点到名的王奶奶，脸上立刻飞起两朵红云。
沈大爷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额角又开始隐隐冒汗。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阵仗没见过，可被一群老太太当面“保媒拉纤”，这体验实在是让人招架不住。
沈大爷连连摆手，脑袋也跟着摇：“哎哟，几位老姐妹的好意，我心领了，这把年纪了，土都埋到脖子根的人，早就习惯一个人清净了，孩子们都孝顺，隔三差五来看我，这日子，我过得挺知足，挺踏实，再找个老伴儿这事儿，我是真没想过，也不敢想，就让我安安生生过完这下半辈子，不给社会添负担，不给辈添乱，就比什么都强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几位老太太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互相看了看。
王奶奶脸上的红晕也迅速褪去，抬起头看了沈大爷一眼随即又低下头，默默地把手里那颗蓝莓放回了筐里。
气氛一时间十分尴尬。
但是不清楚，拖着总是不好的。
还不如直接开了，省的之后闹出事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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