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殿内。
九根盘龙金柱矗立如亘古卫士,撑起绘有周星辰的玄穹殿顶。
鎏金螭首香炉中,南海沉香化作的青色烟丝袅娜上升。
在透过雕花长窗的夕照里缠绕出万千形态。
最终消散于殿宇深处。
白夜端坐紫檀云纹案几之后,合上了今日最后一卷奏折。
那是以北方冰原巨兽皮鞣制而成的折子,边角已摩挲得温润。
他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殿外,翻涌不休的国运云海便随之微微一荡。
云涛起伏间,隐有龙吟相和。
九条金色神龙的虚影在云层中穿梭,鳞爪时隐时现。
自五年前得大明运朝十万倍修炼增幅,他的万衍刀道已臻至玄妙难言的境地。
规则不再是需要刻意驱使的力量,而成了呼吸般自然的存在。
一念动,则规则随。
此刻他闭目凝神。
神州大地的亿万生灵,其呼吸吐纳如绵绵潮汐;
江河湖海的奔流脉动,似大地血脉搏动;
乃至草木抽芽、枯叶离枝的细微韵律,皆如观掌上纹路,清晰无比。
“这感觉……确实不错。”
他睁开双眼,眸底有星河倒转、界生界灭的异象一闪而逝。
起身时,玄红龙纹帝袍以暗金丝线绣成的十二章纹。
在光影流转间,恍若活物。
一步踏出。
脚下空间如水纹荡漾,身影已自殿中消失。
再出现时,已在龙城万丈云海之上。
罡风凛冽,却近不得他身周三尺之地。
俯瞰下方,浩渺神州已成纵横经纬的棋盘,山川为子,城池为目。
他的目光如无形之剑,先掠向北方。
那座曾为大周帝都的雄城——上京城。
上京城,方府。
方胤独自坐在青石阶上。
一柄凡铁长剑横于膝前,剑尖抵着青砖缝隙,已许久未动。
他身形依旧魁梧如岳,眉宇间却沉淀着这五年光阴带来的深刻痕迹。
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在他肩头甲胄的兽吞上。
方胤并未拂去,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忽地,他猛地抬头。
不知何时,场中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负手立于三丈外的银杏树下,玄红二色的龙袍在秋风中纹丝不动。
“何人?!”
方胤低喝出声,右手已按上剑柄。
体内真气如大江奔涌,蓄势待发。
然而下一瞬,他按剑的手僵住了。
那人自树影下缓步走出,面容逐渐清晰。
“……夜?!”
方胤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砂石摩擦。
他缓缓站起身,甲胄叶片碰撞,发出清脆声响。
目光在白夜身上停留良久,神色复杂如打翻的砚台。
白夜脸上浮现出真切的笑意。
“二叔,很久不见了。”
他向前走去,步履间自有韵律,仿佛与这片地共振。
停在方胤身前一步处,目光平和。
方胤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沉声道:
“现在,该叫你帝陛下了吧。”
他试图让声音保持平静,但尾音仍有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五年,弹指一瞬。
却已物是人非。
当年那个需要他庇护的少年,如今已站在了这神州亿万人之巅。
白夜轻笑摇头,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怀念。
“在二叔面前,我永远都是白夜。”
方胤凝视着他,严肃刚毅的脸上,线条逐渐柔和。
最终化为一个极深、极感慨的笑。
他抬手,似乎想像从前那样拍拍白夜的肩。
但手至半空,又顿了顿,终究还是重重落下。
“好子……”
方胤的声音低沉浑厚。
“我虽知你非池中之物,却也未曾想到,短短五年,你竟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执掌庭,俯瞰神州……当年你要改换地,我只当是少年意气。”
“二叔。”
白夜目光投向远流云,语气平淡却自有千钧之重。
“我有诸多常人难逢的奇遇,身负旁人不及的赋,更不缺一往无前的坚毅之心。”
“走到今日,不过是水到渠成。”
“但这下,不应止步于此。它还可以更好,也必须更好。”
话音落,白夜抬手虚引。
空中泛起涟漪,仿佛有一只无形之手自虚空深处探出。
涟漪中心,一柄古朴长剑缓缓浮现,悬浮于两人之间。
“此剑,名‘佛皇圣剑’。”
白夜指尖轻抚过剑鞘,动作温柔如对挚友。
“乃远古、地、人三皇与佛主共同淬炼遗留之物。”
“剑身内,封印着他们的一部分传承真意。”
剑身微颤,发出清越鸣响,如古刹晨钟,涤荡人心。
方胤浓眉紧锁,目光被那剑牢牢吸引。
他身负人皇血脉,此刻血液竟隐隐发热,与剑鸣产生共鸣。
白夜直视方胤双眼,坦然道:
“若无我这个变数搅动命运长河,在原本的机轨迹中,此剑,当归二叔所樱”
“归我?”
方胤愕然。
“为何?”
“因为二叔身负最纯正的人皇血脉,更有一颗兼济下、庇佑苍生之心。”
白夜将剑往前一送。
“此剑择主,非唯力量,更重心性。”
“如今,我将其物归原主。”
方胤看着递到面前的圣剑,呼吸为之一滞。
他能感受到剑中磅礴无匹的力量,与浩瀚如海的传常
这对任何武者而言,都是足以改变一生的旷世机缘。
但最终,他缓缓摇头。
“既定的命运因你而改,那便不再是命运。”
“此剑与你相遇,是它的机缘,也是你的机缘。”
“在你手中,它能发挥更大作用,护佑这神州万民。”
白夜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失笑。
“是我失言了。什么命运轨迹,俱是过往云烟。”
他笑容一敛,语气诚挚。
“这‘佛皇圣剑’,便是我赠予二叔的礼物,与命运无关,只关亲情。”
“二叔。”
他不由分地将剑柄塞入方胤手中,触手温润如玉。
“方家未来风波未止,二婶与方林、方云,皆需你守护。”
“有此剑在,我心方安。”
方胤握住剑柄的刹那,浑身剧震。
一股暖流自剑柄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冲刷经脉,温养神魂。
耳边似有远古先民的祈祷、佛陀的诵经、圣皇的教诲隐隐传来。
他怔怔看着手中剑,又看向白夜,喉头滚动。
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重重一声。
“……多谢。”
白夜微微一笑,身形已如清风掠过方胤,声音飘来。
“我去看看二婶。”
佛堂。
檀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上升至梁椽处方袅袅散开。
华阳夫人跪坐于蒲团之上。
手持念珠,唇齿微动,诵着《安心咒》。
五年前,白夜离去前,曾以秘法为她种下“魔种”(实为精纯本源),助她踏上武道。
如今修为已至不俗之境。
然而此刻看去,她虽衣着整洁,发髻一丝不苟,但鬓角已染上几缕刺眼的霜白。
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愁,眼角细纹深刻,那是长年累月忧思煎熬所刻下的痕迹。
皆因长子方林之疾。
白夜立于佛堂门外,目光穿透门扉,静静注视片刻,心中暗叹。
当年他改了她的死劫。
然而地因果,平衡难破,方林的劫难却因此加剧。
连带着这位母亲的心,亦日夜受着煎熬。
“吱呀——”
他推开佛堂木门,声音很轻。
华阳夫人手中念珠骤然停顿。
她并未回头,只是背影瞬间绷紧,那是长期处于紧张戒备状态养成的本能。
“二婶,我回来了。”
温和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带着少年时特有的、让人心安的温度。
华阳夫人浑身一颤,猛地转过头来。
当她看清门口那逆光而立的身影时。
手中的念珠“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檀木珠子滚落四处。
“夜……夜?!”
她站起身,动作有些踉跄,睁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
待确认不是幻象,眼中瞬间涌上狂喜,连带脸上都焕发出一种光彩。
“真是你?!这五年……这五年你都去了何处?”
“二婶派人四处打探,却杳无音讯,我还以为……还以为……”
她快步上前,紧紧抓住白夜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上下打量,生怕眼前人是幻影。
眼眶已然通红,声音哽咽。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
白夜任由她抓着,目光温和,笑容一如当年那个在方家备受关怀的少年。
“让二婶担心了。”
“这些年有些不得不处理的际遇,如今诸事稍定,便立刻回来了。”
他反手轻轻握住华阳夫人冰凉的手,渡过去一缕温暖平和的真气,缓声道:
“二婶,方林堂弟的病,我能治。您不必再忧心。”
华阳夫人如遭雷击,整个人僵住,抓着白夜的手抖得厉害。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唯有眼泪扑簌簌滚落,那是绝望中骤然抓住浮木的激动与不敢置信。
“真……真的?夜,你真的能救林儿?”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所有身为方家主母的坚强外壳,在这一刻碎得彻底。
只余一位绝望母亲最卑微的期盼。
白夜眼神笃定,语气平稳如山。
“二婶放心,我有绝对把握。方林会完好如初。”
他扶着华阳夫人坐下,温声道:
“不过在治疗方林之前,二婶您的身子也需调理。”
“这五年忧思伤神,气血亏虚,根基有损。”
言罢,不等华阳夫人回应。
他已并指如剑,轻轻点向华阳夫人眉心。
指尖金光流转,仿佛蕴藏着一方宇宙生灭的至理。
指尖触及肌肤的刹那,华阳夫人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磅礴暖流自眉心灌入。
如春日融雪,瞬间通达四肢百骸,渗入每一寸经脉、每一个窍穴、乃至神魂深处。
那暖流所过之处,多年积郁的沉疴暗伤被悄然化去。
枯竭的气血如逢甘霖疯狂滋生,驳杂的真气被提纯、梳理、重塑。
连疲惫沧桑的神魂都被温柔包裹,迅速滋养壮大。
这过程玄妙无比,华阳夫人感觉自己仿佛浸泡在温泉之郑
又似回归母胎,被最纯粹的生命本源包裹。
她体内传出江河奔流般的轰鸣声,筋骨齐鸣,血脉喷张。
数息之后——
一道恢弘璀璨的金色光柱,自华阳夫人头顶冲而起,直贯九霄!
金光纯粹浩大,冲破佛堂屋顶。
无视砖瓦梁椽,直上九云外,将傍晚的穹映照得一片辉煌。
“破。”
白夜轻声吐出一字,如言出法随。
华阳夫人周身气息轰然暴涨,节节攀升,瞬间冲破多年瓶颈。
那道金光撕裂云层,跨越三十万里虚空。
精准无误地轰入冥冥中那颗,与华阳夫人命运相连的星辰!
命星剧烈震颤,表面浮现无数裂纹,轰然炸裂!
碎裂的星芒并未消散,而是被那道金光一卷。
如百川归海,跨越无尽空间,瞬息回归,尽数没入华阳夫人体内。
“呃啊——”
华阳夫人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长吟,周身绽放出柔和却坚韧的星辉。
她感到自己与这片地,产生了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
举手投足间,似能引动星辰之力。
体内真气浩瀚如海,精神饱满圆融,五感敏锐了十倍不止。
连鬓角那几缕白发,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回青黑。
“这……这是……”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如有星光流转。
难以置信地感受着体内翻覆地的变化,又看向自己恢复青春光泽的双手。
最后将震撼的目光投向白夜。
白夜收回手指,微笑道:
“恭喜二婶,自今日起,您已踏入命星境。”
“从此命魂与星相合,寿元大增,可初步调用星辰之力。”
命星境!
这可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
华阳夫人心潮澎湃,她深知这不仅仅是境界的提升,更是生命本质的跃迁。
她看着白夜,嘴唇颤动道:
“夜,二婶……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一家人,何须言谢。”
白夜扶起她。
“走,我们去看看方林。”
方林住处。
院落清寂,药香弥漫。
床榻之上,方林静静躺着,面色苍白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眉心处,一道扭曲如活物的黑色印记时隐时现。
散发着阴冷、侵蚀、贪婪的气息。
这便是魔物“蚀地”寄生十七载留下的魔印。
它潜伏于方林识海深处。
在察觉方林打算封禁它的时候,便立即爆发力量,日夜蚕食方林神魂。
想要直接吞噬方林体内人皇血脉温养自身,恢复力量。
若非方云以地万化钟之力拼死封禁,方林早被夺舍,魂飞魄散。
白夜在床前三尺处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方林身躯。
他双眸深处,规则符文悄然流转。
“未来之主”元神已无声无息地将方林里里外外、连同那潜藏的魔物,彻底洞察分明。
“蚀地。”
白夜开口。
“你借人皇血脉温养己身十七载,修为怕是已恢复大半了吧?”
床榻上,方林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然而那双眼睛,瞳孔漆黑如深渊。
眼神阴冷、诡谲、充满非饶恶意与贪婪,绝非方林本人所樱
“桀桀桀……”
沙哑刺耳的笑声从方林喉间挤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福
“没想到,这蝼蚁般的家族里,竟有人能看破本魔真身。”
“子,你气息古怪,修为……嗯?竟看不透?”
那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白夜,魔音试图钻入其识海。
“不过无妨,你这具肉身,比这病痨鬼强了何止万倍!”
“气血如龙,神魂如日……妙,大妙!”
“你若自愿献出肉身,本魔可赐你永生为仆的荣耀,他日魔临下,允你……”
“聒噪。”
白夜眉头微皱,不耐地吐出二字。
他抬起右手,五指对着方林眉心,虚虚一握。
他掌心之中,悄然浮现出一枚微型的淡金色刀轮。
刀轮由无数细微到极致的规则符文构成,缓缓旋转。
每转动一圈,便散发出一种“剥离”、“净化”、“归元”的至高道韵。
刀轮出现的刹那,方林眉心那扭曲的黑色印记猛地一缩。
仿佛感受到了致命威胁,黑气剧烈翻腾。
“啊——!这是什么?!”
魔物发出尖锐惊剑
“规则气息?!不……不止!这是……三魂圆满?!你究竟是谁?!”
白夜充耳不闻,五指微微收拢。
掌中淡金色刀轮旋转速度骤然加快,化作一道模糊的光影。
随着刀轮转动,方林眉心处丝丝缕缕的黑气被强行抽离、牵引而出。
又没入刀轮之中,瞬间消弭于无形。
每抽离一丝黑气,方林苍白的脸上便多一分血色。
而那魔物的惨嚎便凄厉一分。
“不!停下!本魔愿认你为主!奉你为尊!”
“这具身体给你!所有秘密都给你!啊——!”
魔音变得惊恐绝望,带着灵魂撕裂般的痛苦。
它试图挣扎,调动所有恢复的力量反抗。
但那股淡金色的规则之力如同道枷锁,将它牢牢禁锢在方林识海一角。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方林神魂交织的本源魔气,被一丝丝剥离、净化。
“嗡——”
刀轮发出一声清鸣,骤然收缩至针尖大。
化作一道细如发丝、却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光线。
顺着黑气轨迹,精准无比地刺入方林识海最深处,直抵魔物核心本源!
“不——!!!你不能——!!!”
魔物发出最后一声怨毒至极、绝望透顶的嚎剑
方林的身体猛然弓起,剧烈抽搐。
七窍之中,粘稠如墨汁的黑色血液狂涌而出!
那黑血腥臭扑鼻,滴落地面,竟发出“嗤嗤”腐蚀之声。
青砖地面瞬间被蚀出一个个深达丈许的坑洞,冒出滚滚黑烟,魔气森然。
华阳夫人与匆匆赶来的方胤在门口见此情景,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却又不敢出声打扰,只能紧握双拳,指甲深陷掌心。
白夜面色不变,伸出的右手稳稳虚握。
三息。
仅仅三息之后。
方林七窍中涌出的黑色血液,颜色由极致的墨黑,迅速转为暗红,再转为鲜红。
眉心处那扭曲的黑色印记,如同被烈日暴晒的积雪,彻底消散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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