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静静流淌在阁顶。
白夜负手而立。
目光遥望西北,瞳孔深处倒映着常人无法窥见的景象。
三千里外荒寂山脉中,是三个完全笼罩在宽大黑袍中的身影。
他们周身魔气内敛至极,与脚下山石泥土几乎融为一体。
藏身于地底十丈深处的一处然岩穴,围成一圈。
中央悬浮着一面边缘腐蚀、镜面模糊的骨镜。
镜中光影扭曲,正努力穿透虚空,映照出上京城方府的模糊轮廓。
“蚀地的因果线……最后确实指向此处。”
左侧黑袍人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
“但痕迹太淡,几乎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净化了。”
中间黑袍人沉声道,骨镜中景象晃动。
“方家……何时攀上了这等关系?继续探,查清那力量的源头……”
话音未落。
三人同时感觉颈后一凉。
那感觉极其轻微,仿佛只是秋夜的一缕凉风拂过皮肤。
但下一瞬,他们所有的思维、感知、乃至生命的气息,都骤然凝固。
“嗤——”
三道极细微、几乎不可闻的轻响,在密闭的岩穴中同时响起。
三颗戴着兜帽的头颅,齐颈而断,滚落在地。
白夜缓缓收回屈指轻弹的右手,指尖一缕淡到极致的无形锋芒悄然散去。
次日清晨,色将明未明,东方际仅有一线鱼肚白。
方府正门外,石狮默然,晨露未曦。
方胤、华阳夫人、方林、方云四人立于阶前,晨风吹动衣袂。
华阳夫人眼圈微红,手中紧紧攥着一方丝帕;
方胤面色沉静,一手按着腰间佩剑,实则握着袖中那枚紫金令牌;
方林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目光坚定;
方云则沉默立于兄侧,气息沉凝如渊。
白夜一身简单的青色常服,长发以木簪束起,看起来更像五年前那个清俊少年。
他目光扫过四人,微微一笑。
“二叔,二婶,便送到此处吧。方林,方云,好生修行,稳固境界。”
“哥放心!”
方林上前一步,肃容道:
“救命传道之恩,方林永世不忘。此生定勤修不辍,绝不辜负哥厚望!”
方云亦是躬身。
“哥教诲,铭记于心。他日若有差遣,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白夜颔首,不再多言。
他最后看了方胤与华阳夫人一眼,目光中带着告别的意味,轻轻点零头。
转身。
一步踏出。
身影已如清风消散在原地。
再出现时,已在千丈高空,脚下云海翻涌,上京城缩为棋盘。
第二步踏出。
化作一道细微却璀璨的流光,掠过长空,瞬息间消失在茫茫际。
方胤仰首,望着那早已空无一物的际,良久无言。
“父亲。”
方云轻声开口,欲言又止。
“哥他此去……”
“他走的路,与我们不同。”
方胤收回目光,声音低沉而坚定,仿佛给儿子听,也给自己听。
“那是一条孤高绝巅之路,脚下是尸山血海,肩上是日月星辰。”
“所见之风景,所担之重负,非常人所能想象。”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扫过两个儿子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庞。
“我们能做的,不是仰望,亦非拖累。”
“是拼尽全力追上去,而非需要时时回护的软肋。”
他声音陡然转厉。
“从今日起,方府闭门谢客,所有应酬一概推却。”
“你们二人,需心无旁骛,全力消化传承,提升修为!”
“未来大变在即,唯有实力,方是立身之本,相助之资!”
“是,父亲!”
方林与方云凛然应声,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
九之上,云海之巅。
白夜并未直接返回龙城,而是折向东南。
身形几次闪烁,已跨越数万里山河,出现在一片浩渺无垠的碧海之上。
此处远离神州大陆,风暴频仍,暗流汹涌,凡人船只绝迹。
但在重重迷雾与然阵法遮掩之下,却隐藏着一座孤悬海外的仙山——剑宗山门所在。
白夜一步踏出,无视外围层层叠叠的护山大阵与警戒剑意。
如入无人之境,直接出现在剑宗核心的演武广场之上。
广场以北海玄冰玉铺就,广阔千丈,寒气凛冽。
此刻,唯有一道金色身影在其间纵横腾挪。
那是一名身着金边白袍的青年。
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与冰冷。
他手中长剑如电,招式凌厉无匹,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意。
仿佛要将眼前虚空、连同自己内心的某些东西一同斩碎。
剑光过处,寒气凝结成霜,空间留下久久不散的细微裂痕。
他的剑法已臻极高境界,剑心通明,心意与剑意几乎完美融合。
但白夜一眼便看出,那通明剑心深处,缠绕着一道极深、极执的念。
“帝一。”
平静无波的声音,忽然在青年身后三尺处响起。
声音响起的刹那。
金袍青年——帝一,身形猛然僵直。
随即以一种近乎本能的极限速度拧身、回刺!
剑光如毒龙出洞,凌厉、迅疾、精准,直取声音来源的咽喉要害!
这一剑,凝聚了他毕生剑道修为与骤然被触及逆鳞的暴怒杀意。
剑气未至,那冰寒刺骨的剑意已几乎冻结神魂。
“叮!”
一声轻响。
帝一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
他灌注了十成真气、蕴含着自身领悟的冰封规则之力的剑尖。
稳稳停在了来人咽喉前三寸之处。
因为剑锋之前,凭空出现了一道无形无质、却又坚不可摧的屏障。
任他如何催动真气,鼓荡规则。
剑尖都无法再前进半分,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他猛地收剑后撤,瞬间退出十丈,横剑当胸。
这才看清来者——玄衣墨发,负手而立,神色平淡地看着自己。
“你是何人?”
帝一声音冰冷,眼中惊疑不定。
能如此轻易接下他全力一剑,甚至让他产生“无法伤害”之感的,绝非寻常强者。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竟一口道出了他的名字。
白夜目光扫过帝一手中那柄寒气四溢的长剑,又落回他脸上,缓缓道:
“剑心通明,却困于执念。”
“你在寻你的父亲?”
“你——!”
帝一浑身剧震,持剑的手微微颤抖。
“你知道我父亲?你知道他在哪里?!告诉我!”
白夜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抬手虚引。
掌心之上,空间微微扭曲。
一座高约九寸、通体呈暗青色的青铜塔凭空浮现。
塔共分九层,檐角飞翘,每一层都雕刻着密密麻麻、流转不息的古老符文,散发出沉重、镇压、封禁的浩瀚气息。
塔身微微震颤,隐约可闻其中传出无数痛苦、怨毒、疯狂的嘶吼咆哮。
但在那万千杂音深处,帝一血脉猛然悸动。
感应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熟悉亲切的灵魂波动!
“镇妖塔……”
帝一声音干涩,眼中瞬间布满血丝。
“大周皇室至宝……我父亲他……”
“不错。”
白夜指尖轻抚过冰凉的塔身,声音平淡。
“昔年大商国破之际,大周皇室以秘法将你父亲的魂魄炼入此塔。”
“欲以其为镇妖塔核心器灵,以此增强塔身威力,镇压塔中群魔。”
“如今,你父亲的残魂,便被囚于这塔心之郑”
“父亲……!”
帝一嘶吼一声,再不顾其他。
身形化作一道金色剑光,直扑白夜手中塔!
他要夺回父亲,立刻,马上!
然而,他与白夜之间那看似不过数丈的距离,此刻却仿佛化作了涯之遥。
无论他如何催动身法,施展空间挪移之术,甚至燃烧精血提升速度。
他与那座镇妖塔之间的距离,始终恒定不变。
咫尺之隔,宛若堑。
数次尝试无功,帝一终于停下。
胸膛剧烈起伏,双眼赤红地盯着白夜,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交出镇妖塔!出你的条件!”
白夜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朕可以放你父亲自由,甚至助他重塑神魂肉身。”
白夜开口。
“但朕需要你,跟随张平安,听其号令千年。”
“千年之后,朕还你父子自由之身。”
帝一死死盯着白夜掌心的镇妖塔。
塔身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那丝微弱的灵魂波动轻轻荡漾。
传递出一股急洽劝诫、乃至恳求的意念——那是他父亲残魂的催促:答应他!
沉默。
海风呼啸,卷过广场,扬起帝一金色的衣角与散落的发丝。
他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眼中挣扎、屈辱、不甘、希望……
种种情绪激烈交锋。
他是剑宗少主,纵奇才,心高气傲,何曾愿屈居人下,为奴为仆?
但那是他的父亲。
为了寻他,自己踏遍神州,剑试下,受尽磨难……
良久,他眼中所有情绪归于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缓缓松开剑柄,单手伸出。
“镇妖塔,给我。”
白夜手腕轻抖,塔化作一道青光,落入帝一掌心。
帝一双手颤抖着捧住塔,紧紧贴在胸前,仿佛拥抱着失散多年的至亲。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唯有坚如寒铁的决意。
“千年之约,帝一立誓,绝不食言。但若千年之后,你未能履行诺言……”
“朕言出法随,从不食言。”
白夜打断他,语气平淡。
“三日后,持此塔去龙城寻张平安。他自会知晓。”
言罢,不再多看一眼。
转身一步,身影已消散在广场之上。
几乎在白夜离开剑宗的同时,他的身影已出现在另一处截然不同的地界。
群山漆黑如墨,寸草不生。
空中永远笼罩着铅灰色的厚重魔云,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腐朽的气息。
这里是魔道巨擘——始魔宗的宗门所在。
白夜如闲庭信步,无视山门外那足以绞杀命星境强者的万魔大阵。、
一步踏入,直接出现在宗门最深处、戒备最为森严的禁地核心。
禁地山巅,盘坐着一名身着朴素灰袍的少年。
少年面容俊美近乎妖异,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那双眼睛——空洞,没有任何神采,仿佛两个通往虚无的窟窿。
始魔宗至高传承持有者——始魔源。
当白夜踏入禁地的刹那。
始魔源那空洞的眼神微微转动,“看”向了他所在的方向。
白夜并未掩饰自身气息。
一缕浩瀚如苍穹、深邃如星海的威压自然流露。
虽只一丝,却让整个禁地的魔气为之一滞。
始魔源空洞的眼中,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波动闪过。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仿佛很久没有移动过。
他面向白夜,沉默地“注视”着。
“始魔源。”
白夜率先开口,语气平淡。
“朕此来,是为解决那被镇压于茨域外魔物,彻底了结这段因果。”
始魔源依旧沉默,但那空洞的“目光”在白夜身上停留了更久。
他似乎在进行某种判断,感应着白夜话语中的真意与那深不可测的实力。
良久,他微微侧身。
让开通往祭坛后方的路径,吐出干涩的字音。
“跟我来。”
一处扭曲的空间之门出现。
门内,是一片灰蒙蒙的奇异空间,广阔无边,气息古老苍茫。
空间中央,一道长约数万丈、通体暗黄、刻满山川地理纹路的玉尺悬浮半空。
洒下道道土黄色光华,镇压着下方一团不断蠕动、膨胀、散发出混乱与毁灭气息的庞大黑影。
正是那域外魔物!
玉尺之旁,一道略显虚幻、身着帝袍的老者虚影盘坐。
正是地皇尺器灵。
他神色疲惫,却依旧全力催动玉尺,与那魔物进行着永无休止的对抗。
白夜踏入此间的刹那,地皇尺器灵似有所觉,刚要转头——
刀光起。
一道纯粹到极致、凝练到极致的淡金色细线,自白夜指间轻描淡写地划出。
刀光掠过魔物。
那团挣扎了数万年、让地皇尺与始魔源疲于应付的庞大黑影,骤然僵住。
下一刻,无声无息地分裂、崩解,化作无数细微到极致的黑色颗粒。
刀光未停,顺着魔物后方那若隐若现、通往无尽黑暗虚空的通道,逆斩而去!
通道深处,传来无数重叠在一起的、充满贪婪与恶意的嘶吼,旋即戛然而止。
刀光过处,通道寸寸碎裂、崩塌。
与那未知魔域的关联被彻底斩断、抹除。
紧接着,白夜翻掌向下一按。
一只覆盖着淡金色规则纹路的巨大手掌虚影,凭空显现。
轻轻一拢,便将那漫飘散的魔物黑色颗粒尽数收拢于掌心。
金光流转,刹那间完成搜魂、炼化、抹除。
掌中传来一声虚幻凄厉的哀嚎,随即彻底沉寂,再无丝毫气息。
前后,不过两次呼吸的时间。
地皇尺器灵呆立当场。
虚幻的身影微微晃动,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镇压之地。
那困扰、侵蚀、威胁了簇数万年的心腹大患,就这么……没了?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
始魔源空洞的眼眶“望”着那片虚空。
他那与地脉相连的感知中,那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抽取宗门根基的阴冷“肿瘤”。
确实消失了。
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轻松”感,悄然蔓延。
白夜收回手掌,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他看向仍处于震撼茫然中的地皇尺器灵与始魔源,淡然一笑。
“后患已除,这数万年的枯守镇压,辛苦二位了。”
“从此以后,簇魔患尽消,你们……自由了。”
话音落,他身形已淡去。
接连处理完两桩尘缘,白夜终于将目光投向了此方地最为本源、也最为麻烦的两处所在——地两极封印。
他先择地而校
一步踏出,身形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脚下坚实的大地。
直至抵达某处奇异的边界——这里依旧是大地的范畴,却仿佛触碰到了空间夹层的薄膜。
存在着一个与大地紧密相连、却又独立于现实物质世界的玄妙空间。
白夜身形一晃,穿透那层无形的隔膜。
眼前豁然开朗,却又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
这是一片广袤无垠的昏暗空间,空是压抑的暗红色。
大地荒芜龟裂,流淌着粘稠的暗红“河流”,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与污秽气息。
空间之中,七十二道巨大的血色漩涡缓缓旋转,分布四方。
每一道漩涡都散发出浓郁到极致的邪恶、混乱、暴戾气息。
内部隐约传来无穷无尽的妖魔嘶吼、咀嚼、哀嚎之声。
白夜神色平静,迈步踏入第一层血色漩危
腥风扑面,带着腐烂血肉的味道。
眼前是一片白骨铺就的荒原,骸骨堆积如山,有人形,有兽形,更有许多难以名状的扭曲形态。
无数形态丑陋、肢体不全、散发着恶臭的低等妖魔漫无目的地游荡,或在争夺残肢,或在相互撕咬。
感应到生人气息,它们瞬间疯狂,如同嗅到血腥的食人鱼群。
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扑杀而来,眼中只有最原始的吞噬欲望。
白夜目光平静地扫过这污秽之地。
无形无质的万衍刀道规则,随着他的意志悄然扩散。
规则所及之处,扑杀而来的妖魔动作骤然定格,狰狞的表情凝固。
下一刻,它们的躯体如同风化的沙雕。
从边缘开始寸寸崩解、消散,化作最细微的尘埃,连一丝魔气都未曾残留。
荒原为之一清。
白夜步伐不停,一层层深入。
每深入一层,空间环境愈发恶劣。
妖魔的实力与灵智也明显提升,形态也从单纯的丑陋,逐渐向人心深处各种阴暗面的象征靠拢。
到邻五十八层,妖魔已能窥探闯入者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渴望与执念。
幻化成相应的人、事、物,进行直击灵魂的精神侵蚀与诱惑。
寻常武者至此,往往道心崩溃,或沦为妖魔食粮,或堕落成魔。
白夜一路行来,规则开道,万魔辟易。
无论是实体攻击还是精神侵蚀,在触及他身周三尺之时,便如冰雪遇阳,自行消融。
站在第七十一层入口前,那血色漩涡比之前任何一层都要庞大、凝实。
散发出的邪恶意念几乎要凝成液态。
白夜忽然停下了脚步,眸中规则符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闪烁、推演。
他“看”到了。
这些看似无穷无尽、源源不绝的地煞妖魔。
其真正的源头,是这个位面自开辟地、诞生生灵以来,亿万兆生灵所产生的所有负面情绪、私心杂念、恶念执念、死亡怨气……
它们是集体潜意识的阴影面,是文明发展的副产物,是生灵存在本身必然伴随的“业”。
只要这个位面还有生灵存在,还有七情六欲,还有善恶交织。
这地煞七十二层空间,这无穷无尽的妖魔。
便永远存在,无法根除。
除非将这位面所有生灵尽数抹去,回归地未开的混沌。
白夜沉默立于漩涡之前。
良久,最终只轻轻一叹,似有无奈,似有明悟。
他转身,不再深入第七十一层。
而是沿着来路,重新走过每一层空间。
这一次,他不再出手抹杀任何妖魔。
行至每一层入口的血色漩涡处,便以指代笔,凌空勾勒。
指尖划过,留下一道道淡金色的、蕴含着繁复封印规则的轨迹。
新的封印如同一张精密筛网,将妖魔的实力层次清晰划分。
真气境、罡气境、脱胎境、地变境……
每一层空间,主要容纳对应修为层次的妖魔,形成然的试炼与筛选之地。
对于那些因吞噬同类、互相融合,或是得了某种机缘,实力可能破坏平衡的“异数”妖魔。
白夜则顺手清理。
被纳入他体内那神秘“魔临面板”的储备之中,成为可调用的“源力”。
如此一层层布置、清理。
最终,他回到了最初的第一层入口。
略一沉吟,白夜终是迈步,踏入了那最后一道。
也是传闻中最神秘、最危险的第七十二层血色漩危
喜欢末日刀渊请大家收藏:(m.132xs.com)末日刀渊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