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那场惨败，邪神神魂几近溃散。
如丧家之犬般逃遁于虚空乱流，疗伤之念炽盛。
它第一个想起的，便是这“众星圣墟”。
邪主“嗜”沉睡之地，自有同源邪道本源逸散，对它而言乃无上大补。
它拖着残魂，耗费三月，方心翼翼潜入星云外层。
凭借血脉深处的微弱共鸣，终寻至这片银色湖泊。
当那具长达数十万丈、毫无防备的庞然身躯映入感知时。
一个疯狂至极的念头，如毒藤般缠绕滋生：
吞噬！鸠占鹊巢！
若能吞了这神话时代霸主的本源与道果，何愁大道不成？
何惧那狄皇再追？
它蛰伏于湖岸阴影，观察三年。
终寻到道祖“素”布下封印的一丝岁月磨损所致的微隙。
又耗半年苦功，分化神魂。
如滴水穿石，终钻透封印外围，渗入邪主体内。
一切顺利得超乎想象。
邪主“嗜”沉睡太深，神魂创伤极重，对体内这“虫”的侵蚀竟无丝毫反应。
邪神分化出的魂须扎入其心脏本源，如饥渴根茎吮吸甘泉。
它的修为从玄冥境巅峰，一路飙升至三魂圆满。
甚至隐约窥见了一条通往更高维度的、弥漫着不朽气息的模糊道路。
直至今日。
搜魂结束。
白夜缓缓睁眼，眸中倒映的星河幻影渐渐平息。
掌心那方透明囚笼内，邪神残魂已停止了无谓挣扎。
仅剩的本能在魂雾表面激起细微抽搐，如将死之虫的最后一颤。
“原来如此。”
他轻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澄澈。
心头最重的那块疑石——《诸邪神召唤大法》之真相，终于水落石出。
并非什么席卷诸的惊阴谋，亦非异族蓄谋已久的入侵序曲。
仅仅是一个流落异界数十万年的游子。
在漫长孤寂岁月里，出于复杂心绪随手创造的、并不完善的“乡愁联络法”。
而真正练成此法并有能力施展的，遍寻此方位面，唯李初之一人。
既如此，隐患源头已明。
白夜不再关注掌中那团即将彻底消散的残魂，转而凝神望向银色湖泊中央。
在他以灵魂规则全力施为下。
邪主“嗜”神魂深处那纵横交错、触目惊心的裂痕，已愈合大半。
沉眠数十万载的古老意识，如封冻冰川下的暗流，开始汹涌上涌。
“哗啦……”
湖面无风自动，荡开圈圈银涟。
那尊庞然身躯，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颤动渐频，渐强。
每一次肌体微震，都牵引整片星云随之共鸣。
亿万星辰碎片加速飞旋，划出绚烂光轨；
七彩迷离的光晕，如巨兽呼吸般明灭涨缩。
一种古老、浩瀚、仿佛自时光源头弥漫而来的无形威压，自湖泊深处苏醒。
如潮水般浸润每一寸空间。
“他……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囚笼中，邪神残存意识感应到这熟悉而恐怖的威压，发出绝望到极点的灵魂尖啸。
“狄皇！白夜！放我走！快！他会抹去一切！抹去——”
哀求戛然而止。
湖泊中央，那双闭合了数十万载的眼睑，缓缓抬起。
眸开刹那，整片星云似为之一静。
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
瞳孔深处，并非简单的漆黑或银白。
而是不断生灭、轮转的微型星河，文明兴衰如光影闪烁。
银色虹膜之上，流淌着无数然生成的玄奥道纹。
每一道都阐述着邪道一脉的至高妙理。
目光扫过之处，空间自行扭曲、折叠、重组。
时间流速紊乱不定，过去与未来的碎片光影交错闪现。
白夜神色沉静如古井，拱手，执平辈礼。
“白夜，见过邪主。”
“……”
邪主“嗜”的目光落在白夜身上，停留了三息。
而后，那目光移至他掌心囚笼。
无喜无怒，无憎无怨，甚至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如同俯瞰尘埃，漠然至极。
“区区蝼蚁，也敢噬龙。”
邪主开口。
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于灵魂层面震响，恢弘如亿万星辰同时低语。
所言乃是神话时代通用古语，音节古老晦涩。
但其中蕴含的道韵规则，让白夜瞬息明悟其意。
言出，法随。
囚笼之内，邪神残魂连最后一丝波动都未能激起，便凭空湮灭。
白夜掌心一空。
他面色不变，负手而立，心中却凛然。
这便是神话时代霸主的真正威能？
言出法随，篡改现实，抹杀存在！
方才那一眼，若非自身万衍刀道已自成循环，未来之主元神镇守紫府，又有大明国运隐护周身。
只怕神魂已然受创。
“你助本座疗伤，多谢。”
邪主“嗜”的声音再次响起。
此番已转为白夜所能通晓的此世语言，恢弘中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淡漠。
“此恩，当报。”
他抬起一根手指。
仅是一根手指的指尖，便已远超白夜身形大。
肌肤纹理如山岳沟壑，流淌着暗银光泽。
指尖轻点虚空，两道凝练到极致、内蕴无穷道韵的流光迸射而出。
无视空间距离，直接没入白夜眉心。
《不灭邪体》全本！
《邪神之手》真解！
非是寻常传承，而是蕴含邪主“嗜”毕生对这两门无上绝学的所有领悟、推演、乃至升华！
其中更夹杂着无数碎片画面。
与道祖“素”坐而论道时激辩的规则真义，与魔主“浊”生死搏杀时体悟的斗战精髓。
乃至他探寻虚空尽头、触及不朽门槛时的种种感悟与困惑……
信息之浩瀚磅礴，宛若将一整片星海的记忆压缩灌注。
饶是白夜有未来之主元神坐镇识海，亦觉紫府微胀。
足足耗费一炷香光阴，方将这海量信息初步梳理归纳，存入元神深处。
留待日后慢慢参悟消化。
“邪主厚赠，在下——”
白夜正欲拱手称谢，却被邪主淡然打断。
“不必言谢。因果已了，你且离去。”
话音甫落，邪主“嗜”重新阖上双目。
整片银色湖泊开始缓缓下沉，周遭亿万星辰碎片如受敕令，纷纷聚拢合围。
七彩星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起来，层层叠叠的封印光华重新亮起。
比之先前更加繁复玄奥，气息也更加幽深莫测。
这一次，是邪主主动封闭，彻底隔绝内外。
以求静养恢复，杜绝任何外物侵扰。
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规则之力，包裹住白夜，将他轻飘飘送出星云核心。
穿过九重迷障，稳稳置于圣墟之外的虚空郑
回首望去，众星圣墟光华内敛，轮廓模糊，比之来时更显深邃不可测。
白夜摇头，唇角微扬。
“行事果决，不拖不欠。这位邪主，倒是……痛快。”
不再流连，他并指如刀，于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一道边缘流淌着金芒的空间裂缝应声而现，白夜一步踏入，身影消失。
裂缝弥合，簇重归寂静，唯有无尽星辰，默然闪烁。
龙城皇宫深处。
时间加速结界内，光阴如河奔流。
白夜盘坐于虚空，周身规则之力显化，时而如星河环绕，时而如万刃齐鸣。
其左半身肌肤之下，有暗银色邪道符文如活物游走，勾勒出《不灭邪体》的初步道痕；
右掌掌心，一道暗金色掌纹若隐若现，散发着撕裂一洽掌控邪源的凛冽意蕴，正是《邪神之手》入门之象。
而最为恢弘的，乃是他身周展开的“万衍刀域”。
此域直径已逾万里，其内并非虚幻。
而是真正演化出山川河海、日月星辰、风雨雷电，乃至微缩的城池村落、鸟兽虫鱼。
万衍之道，衍化万物。
此域便是白夜自身道果的具现，亦是其冲击更高境界的根基所在。
“陛下。”
结界之外，传来恭敬唤声，音色沉稳，却隐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白夜心念微动，时间加速结界无声撤去。
外界光阴，实则仅流逝不足一个时辰。
方云立于殿中，身形挺拔如松。
三年苦修，在大明磅礴国运加持与白夜亲自指点下。
他已非昔日初入渡劫的修士，而是稳稳立于三魂圆满之境。
且因兼修白夜传授的修真武道，根基之厚、战力之强，远超同阶。
然此刻，方云面上并无修为大进的喜悦，反笼罩着一层深沉的、历经沧桑般的明悟。
其眼神深处，银辉隐隐，似有无数古老记忆的画面流转、沉淀。
“方云，你……”
白夜起身，目光如电，落于方云眉心。
那里，一道肉眼难辨、仅以神念可感的淡银色印记，正缓缓旋转。
印记形制古拙，散发着一股纯净、高渺、仿佛源自地初开时的古老道韵。
与邪主“嗜”的霸道邪韵截然不同，更近于秩序与守护。
“哥。”
方云开口，声音有些飘忽，似在确认，又似在追忆。
他低头，凝视自己骨节分明的双手。
“我都想起来了。”
他抬眼，眸中银辉流转，声音渐稳，却带着穿透岁月的重量。
“我是方云——但，亦不完全是。”
“我睦祖‘素’的一部分，是他当年以大神通斩出的一缕精神显化。”
“这缕精神，承载着他‘守护此方位面万物生灵’的最初执念与纯粹意志。”
“神话时代终结之战，道祖为彻底封印魔主‘浊’，几近道消。”
“唯余此缕执念，受其最后之力庇佑，遁入轮回，浑噩漂泊……”
“只为等待一个契机。”
他直视白夜，眼中银光炽盛。
“一个能彻底终结魔主隐患的契机。”
顿了顿，方云身上那股超然古老的意蕴缓缓内敛。
脸上重新浮现出白夜熟悉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不过，道祖‘素’已是过往云烟，神话时代的旧影。”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方云。”
白夜静默听着，面上无惊无诧，唯有眸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他缓步上前，抬手。
轻轻拍了拍方云坚实的肩膀，唇角笑意温和而笃定。
“是方云，便足够了。”
他话锋微转，目光如炬。
“你来此，应不只是为了告知我这段前尘吧？”
方云脸上笑意更盛。
那笑容里既有兄弟间的默契，亦有一份重任在肩的决然。
他不再多言，探出右手食指。
于身前虚空，轻轻一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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