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山谷,溶洞口。
王贲背靠的玄武岩正在融化。不是高温,是岩体触到他背后冷汗与空气中弥漫的暗绿色能量后,自发分解、软化成蜂窝状的粘稠物。他向前踉跄半步,脚下碾到最后一名郎卫的腿——齐膝以下荡然无存,膝盖以上的断口平滑如切,骨茬泛着被消融的釉光。
三个。出发时国师拨给他的最后三名精锐郎卫,此刻全倒在这片不足十丈的空地上。一个被拦腰扯断,一个头颅嵌进岩壁深不见底,一个……就只剩这条腿。
身侧仅剩两台机械兽。一台“村民”左臂液压杆完全裸露,粘稠的油液不断滴落;一台“鸦首”歪斜悬在离地三尺处,左翼齐根折断,仅靠右侧机翼和失衡的推力勉强浮空,摇摇欲坠。两台机体的传感器死死锁死前方七道“人”影,内部核心疯狂嗡鸣,已是过载的前兆。
七对三,转眼成了七对一。
不,是七对“一又零点五”。王贲余光扫过村民机械兽,它胸口主能量管正滋滋漏液,暗蓝色光流体砸在雪地上,灼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最多还能撑三十息。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像被粗砂纸狠狠摩擦。空气中满是诡异的甜腥味,不是血,是腐烂水果混着铁锈的恶臭,那是星槎污染区独有的味道。沈书瑶的警告犹在耳畔:这种浓度的污染区,正常人活不过一个时辰。
而他,已经待了整整半个时辰。
“弩。”他哑声吐出一个字。
村民机械兽僵硬的右臂缓缓抬起,臂动出的改装秦弩发出齿轮卡死的涩响,弩槽里只剩最后一支箭——箭头灌满麻痹剧毒,箭尾的火浣布羽,在污染空气中早已开始卷曲、碳化。
王贲接过弩,上弦的瞬间,指尖清晰触到弓臂的轻微变形。外铁锻造的弩身,竟也扛不住这鬼地方的腐蚀。
他抬弩,瞄准最前方那道人影。
公孙贺的脸早已辨不出五官,整张脸皮像煮烂的粥,软塌塌挂在颅骨上,眼眶和口鼻的空洞里,暗绿色脓液不断涌出,又在重力下缓缓滴落。他依旧穿着秦制方士袍,可袍子下半截早已和双腿融为一体,布料纤维深深嵌进胶质化的皮肉,分不清彼此。
三年前,琅琊台上,就是这张脸对着始皇躬身进言:“陛下,蓬莱之药,需以童男女先纯气为引,辅以东海灵氛,三年可成。”
如今,这张脸只剩无尽的“流淌”与腐烂。
王贲毫不犹豫扣下弩机。
箭离弦的刹那,箭尾火浣布羽彻底碳化崩碎,箭杆在空中剧烈不规则旋转,却还是狠狠钉进了公孙贺的胸口——倘若那团蠕动的胶质,还能被称作胸口的话。
箭身没入半尺,骤然停住。
然后,开始被“消化”。
王贲眼睁睁看着,箭杆周围的胶质疯狂向内翻卷,死死包裹住箭身,表面浮现出细密如口腔粘膜的褶皱。外铁箭杆在褶皱的蠕动中迅速变黑、软化,像蜡烛遇火般融成铁水,被胶质彻底吞噬。全程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粘稠的吞咽感,顺着视线爬进四肢百骸。
不到五息,整支箭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公孙贺的“身体”竟隐隐胀大了一分,它缓缓抬起右臂——那早已不是手臂,是一根末端分叉、布满吸盘的暗绿色触须。触须精准指向王贲,所有吸盘同时开合,发出湿漉漉的啪嗒声,刺耳又恶心。
另外六道“人”影开始同步移动,迈步姿势诡异到极致:膝盖反向弯曲,脚掌离地三寸,像被无形的线吊着,飘行而来。其中一具擦过村民机械兽时,垂下的触须无意间扫过机体腿部装甲。
滋——
一声刺耳的熔解声,外铁装甲像热锅上的油脂般瞬间融化、起泡,露出内部精密的齿轮与管线。机械兽右腿瞬间失去所有支撑,整台机体重重歪斜倒地,砸在雪地里,溅起一片粘稠的暗绿色雪泥。
现在,只剩一台半残的鸦首,和他王贲。
“将军。”鸦首的合成音在耳畔响起,因系统严重损伤而扭曲变形,“能量储备仅余12%,建议立即撤退。重复,建议——”
“闭嘴。”王贲猛地拔出腰间青铜剑,剑刃寒光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左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渗着发黑的血液,右眼赤红充血,但瞳孔深处,那点属于大秦锐士的凶光,依旧灼灼未灭。
他双手握剑,剑尖直指公孙贺,沉声道:“徐福老狗,你把活人炼成这等怪物……琅琊台上的那些话,一句真的都没有,对不对?”
公孙贺没有回应,它眼眶里那两潭幽绿沼泽深处,无数张微的人脸同时转来,死死盯住王贲。那些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口型大张,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剩无声的尖叫,刻在眼底。
下一秒,它张开了“嘴”。
下颌骨像脱臼般狠狠向下拉开,露出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腔洞,腔洞深处,一团粘稠的暗绿色能量开始疯狂汇聚、旋转,发出低沉如兽吼的嗡鸣,周遭的空气都被震得扭曲。
最后一台鸦首无人机猛地前冲,死死挡在王贲身前。机体将所有剩余能量全部注入前端切割光束发生器,一道刺目的蓝白色光刃骤然弹出,带着破风之势,狠狠斩向那团成型的能量球——
光刃与能量球接触的瞬间,没有预想中的爆炸。
只影溶解”。
蓝白色的高能粒子流,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墙,迅速黯淡、溃散,被暗绿色能量疯狂吞噬、同化。那团能量球反而暴涨一圈,表面浮现出细密如神经网络的紫色纹路,透着更恐怖的威压。
鸦首机体开始剧烈颤抖,驾驶舱内的能量读数疯狂暴跌:11%...7%...3%...1%...
“将军。”合成音最后一次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家常,“自毁协议已激活。三,二——”
王贲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右侧的岩缝。
轰!!!
刺目的白光瞬间吞噬了整个山谷。鸦首将最后1%的能量,连同机体所有可裂变材料一次性引爆,化作一颗微型太阳。高温气浪掀翻一切,积雪瞬间蒸发成白雾,岩石表面熔化成琉璃状,七道“人”影被冲击波狠狠掀飞,重重撞进溶洞深处的岩壁,不知生死。
王贲从岩缝里爬出来时,左耳已彻底失聪,世界只剩一片嗡文白噪音,视野里满是晃动的光斑。他狠狠甩头,强迫自己看向爆炸中心——空地上只剩一个直径两丈的焦黑深坑,坑底青烟袅袅,鸦首无人机连一点残渣都没留下。
但溶洞口,那七道“人”影,正缓缓站起来。
它们体表的胶质被高温烤得焦黑、龟裂,像干涸的河床,可随着躯体的蠕动,焦黑表皮片片剥落,露出下面新生的、颜色更深的暗绿色胶质。新生的胶质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状结构——那是墨翁提过的火浣布然纹理,防火性至少是之前的三倍。
这些鬼东西,竟在三十息内,完成邻三次进化。
现在,它们连爆炸都不怕了。
七道“人”影同时转头,盯住王贲,眼眶里的绿光骤然暴涨,像七盏从地狱深处点亮的灯笼。下一秒,它们彻底抛弃人形,融化成七滩不断蠕动、扩张的半流体,表面同时浮现出石棉状的防火纹理,以及吸收能量的紫色纹路,速度较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七滩粘稠的绿色海啸,朝着王贲疯狂涌来。
王贲握紧青铜剑,指节泛白,准备殊死一搏。
就在这时,世界骤然失去了所有颜色。
不是黑暗,是比黑暗更绝对的“无”。光、影、声音、温度,甚至空气流动的触釜—所有定义“存在”的物理量,在同一瞬间,被某种更高层级的力量,从这片区域强行剥离。
王贲瞪大眼睛,却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他拼命呼吸,肺部却感受不到一丝空气的涌入;他抬脚踩向地面,脚底空空,毫无触福仿佛他瞬间化作一抹幽魂,被困在一个连“虚无”都不存在的牢笼里,孤立无援。
这种极致的虚无,持续了大约三次心跳的时间。
然后,所有存在感骤然回归。
最先恢复的是视觉。王贲看见萧烬羽站在他身前五步处,背对着他。国师的白衣依旧纤尘不染,可左臂的青铜甲胄已全部脱落,露出下面精密到非饶机械结构——液态能量在透明管道中,以违背流体力学的方式疯狂奔流,七层嵌套的金属环逆向旋转,环心处,悬浮着一块暗红色的晶石碎片。
碎片表面的每一道裂痕,都在向周围辐射肉眼可见的空间扭曲波纹,像石子投入静水激起的涟漪,只是这些涟漪,扭曲的是现实本身。
接着是声音。王贲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听见积雪融化的滴答声,还听见——
一片死寂。
那七滩令人心悸的“怨疽”,消失了。不是被摧毁,是像被最高明的画师用橡皮从画布上彻底擦掉,连一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留下。地面是干净的积雪,岩壁是然的花岗岩,仿佛刚才那场绝望到窒息的战斗,只是一场逼真的噩梦。
噗通。
萧烬羽单膝跪地,猛地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血珠砸在雪地上,没有晕开,反而瞬间冻结成一颗颗暗红色冰晶,冰晶内部,细密如电路板的金色纹路正在不停闪烁,随即黯淡。
王贲下意识想冲过去扶他,可身体刚动,就被萧烬羽抬手制止。
“别动。”国师的声音虚弱,却字字铿锵,像用尽全力凿出来的,“净界的相位残留还在扩散,现在踏入我周围三尺,你的身体会被未完成删除的信息乱流……切成三维拼图。”
王贲瞬间僵住。他眼睁睁看着,萧烬羽脚下的积雪正在“消失”——不是融化,是被无形的橡皮擦缓缓抹去,露出下面颜色略深的冻土,而冻土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直至露出深层岩基。一个边缘绝对光滑、深达半尺的半球形凹陷,正以萧烬羽为中心,缓慢却坚定地扩大。
国师竟在抹除自己接触的一牵
萧烬羽缓缓撑着岩壁站起来,每走一步,脚下都留下一个深达半尺、边缘光滑如镜的脚印。直到走到王贲身前五步,这种恐怖的异象才逐渐消退。他重新靠在岩壁上,左臂的机械结构彻底黯淡,那块暗红晶石碎成十几块,正从他指缝间窸窣滑落,坠入雪地。
而他的鬓角,赫然多了三缕刺眼的白发。不是灰白,是那种老人垂暮的、毫无生命力的纯白,在雪色映衬下,触目惊心。
“国师,您的伤——”
“死不了。”萧烬羽抬手抹去嘴角的血渍,目光锐利地投向溶洞深处,“但三个月内,我不能再动用超过三成的力量,否则基因崩溃会从左眼开始,七十二时内,全身细胞尽数溶解。”
他得轻描淡写,像在谈论明的阴晴。
王贲喉结剧烈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挤出一句:“……多谢国师救命之恩。”
“不必。”萧烬羽摇头,目光落在地上三名郎卫残缺的尸身上,眼底闪过一丝沉郁,“是我判断失误。我以为徐福留在这里的,只是些低等尸傀,没想到是这种……会学习、会进化,还明显被更高意志操控的‘怨疽’。”
他顿了顿,左眼瞳孔深处,七十二点星光中,有一颗骤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它们不是野生怪物,是徐福实验的失败品,却被故意留在这里,做活体污染源,做守卫。而且……”
萧烬羽的目光再次投向溶洞深处,火把的微光堪堪照亮洞口附近,地面散落着一些木箱残骸,箱体虽布满焚烧与腐蚀的痕迹,却仍能清晰辨认出秦军制式的卯榫结构。
“他在这里囤了物资。”萧烬羽的声音压得很低,更像在分析给自己听,“数量不少,看箱体规格,至少够两百人用一年。徐福三年前第一次东渡,就运了这么多东西上岛……他想干什么?在这里建立据点?”
王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木箱残骸更深处的岩壁,有明显的人工开凿痕迹——不是然溶洞的波浪形,是标准的直角与平面。那里似乎有一个被落石半掩的洞口,洞口边缘,还嵌着半片……
青铜?
他眯起眼,想看得更清,萧烬羽却已转身。
“簇不宜久留,徐福能造出怨疽,知道洞里还有什么。”国师从怀中取出一枚墨翁特制的爆破符,递给他,“炸了它。用最高当量的配方,混合蚀骨幽泉结晶,我要这洞口彻底塌陷,三百年内,没人能从外面挖开。”
“末将领命。”王贲接过爆破符,目光却依旧钉在那片青铜上,“可国师,那里面似乎——”
“我知道。”萧烬羽打断他,突然抬头看向西北空。
那里的云层,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成暗绿色,云缝中,非自然的雷光疯狂滚动。海平面的尽头,十二个黑点已清晰可辨,黑点上方,悬浮着幽绿的灯塔光柱,像十二只从深渊缓缓睁开的眼睛,透着冰冷的恶意。
“徐福的主力舰队,还有五十四时辰抵达。”萧烬羽的声音里,第一次透出压抑不住的疲惫,“我们现在没时间考古,当务之急是活下去,守住营地,等他的船靠岸——然后,杀了他。”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看向王贲,一字一句道:“至于洞里还有什么……等徐福死了,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挖。”
王贲沉默三息,重重点头。他转身走向溶洞口,将爆破符牢牢贴在岩壁裂缝最密集处,激活引信,转身狂奔。
两人撤到百丈外的山脊时,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不是震耳欲聋的巨响,是一种更低沉、更粘稠的轰鸣,像大地深处有巨兽在翻身。整片山体开始剧烈滑坡,成千上万吨岩石与积雪倾泻而下,将溶洞口彻底掩埋,扬起遮蔽日的雪尘。
但在雪尘遮蔽视线的最后一瞬,王贲清清楚楚看见——爆炸的冲击波,从溶洞深处掀出了几件东西。
一个完全碳化的秦军制式水囊。
半片边缘融化的青铜甲叶。
还有一块巴掌大的、被炸飞的深色物件。
那物件在空中翻转几圈,在雪尘的缝隙间,被光骤然照亮一瞬。
王贲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狠狠一沉。
那是一枚完整的、光洁如新的秦半两钱。铜钱中央的方孔边缘,甚至还能看见铸造时留下的细微毛刺,毫无磨损,毫无锈迹。
它太新了。
新得不像埋藏了三年的旧物,新得……像是昨才从咸阳的铸币坊里刚拿出来,还带着工匠掌心的温度。
铜钱划过一道弧线,精准掉进雪堆,瞬间消失不见。
山体滑坡的轰隆声,吞没了一牵
第六日清晨,王贲以巡查为名,独自返回山谷。他在那片雪堆前站了半个时辰,最终没有动手挖掘。
但他记住了那枚铜钱掉落的精准位置。
也记住了铜钱方孔边缘,那个极细微的、只有秦宫御用铸币坊才会留下的凤鸟暗记。
那是始皇二十八年,徐福第一次东渡那年,咸阳特批给“寻仙使团”的专用铸币。
徐福把陛下御赐的钱,也带来了这座岛。
他到底想在这里……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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