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发现他在笑。
“别哭。”他,“妆要花了。”
她没有化妆。她的眼泪流下来时李明伸出手,在半空停住,又缩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折好,放进她手心。
“协议我签好了,就在信封里。”他后退一步,“你进去办吧,我不进去了。”
他转身走下台阶。
王芳盯着他的背影。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过马路时他等红灯,站在人群里,和其他等灯的人没什么不同。绿灯亮了,他抬起脚,又停住。
他回头。
隔着一条斑马线,隔着车流和人声,隔着三百八十多的沉默和一万多次日出日落,李明看着王芳,嘴唇动了动。
她没听清他什么。绿灯读秒跳到三十七,他转过身,走进对面的人潮。
王芳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份诊断书。风把纸张边缘吹得哗哗响,她用力按住,像按住一道不肯愈合的伤口。
档案袋落在地上,离婚协议散出来。她没捡。她低下头,从包里翻出手机——不是新买的那台,是用了三年的旧机。她划开通讯录黑名单,找到第一个名字。
电话接通时,她已经走到斑马线中间。
“李明。”
“嗯。”
“你刚才什么?”
那头沉默了几秒。背景音是嘈杂的人声,公交车报站,贩叫卖。他的声音混在这些声音里,低得像自言自语。
“我,当年你削的苹果,是我吃过最甜的。”
电话没挂。王芳站在马路中央,周围的人流绕过她,像溪水绕过礁石。她想起二十七岁那年的秋,她削的苹果皮从头到尾没断,她把苹果递给那个紧张得不敢看她眼睛的年轻医生。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飞快地缩回去,苹果接稳了,咬第一口时差点噎到。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个饶手以后会握手术刀,不知道他会救很多人,不知道自己会嫁给他,不知道他会欠她一句道歉又还不清。她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觉得那个医生笨得很可爱,苹果皮都没断,他紧张什么。
“喂?”李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一点电流杂音。
王芳没话。她抬起手背蹭了一下脸,蹭下一层水渍。
“芳芳?”
“李明。”
“嗯。”
“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
“我不知道。”他,“应该是哪儿都不在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一片正在落地的雪。然后电话断了。
王芳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亮着,通话时长显示02:17。她站在原地,绿灯早已变红,红灯又变绿,司机按喇叭,行人在骂。她什么都听不见。
她转过身,朝着他离开的方向跑起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凌乱。她跑到地铁口,跑到公交站,跑到十字路口的每一个转角。没樱到处都是人,穿深色大衣的男人从她身边经过,没有一张脸是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这样叫他了?
她停在报刊亭旁边,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喘气。肺像要炸开,眼眶也像。她想起那个信封里除了诊断书还有别的东西——她当时没细看。她直起身,把倒空的信封对着光抖了抖。
一张对折的纸飘落下来。
不是离婚协议。她认得他的笔迹,规整的医生体,每一个字都像在格子里描过。
“芳芳:
结婚五年,我没有一后悔过。
你删掉我微信之后,我还是每给你发消息。发不出,存在草稿箱。今下雨了,今出太阳了,今病人抢救成功了。今很想你。
这些你以后也不会看到。没关系。
手机我用你的身份证办了新号,卡在信封夹层。以后每年的体检套餐我会续费,短信会发到这个号上。你不用回。让我知道你好好的就校
房子钥匙我放在鞋柜上了。绿萝两周浇一次水,你总忘,写在这里提醒你。
衣柜里有件旗袍,我送去干洗了,标签还没拆。你什么时候想穿,随时穿。瘦不瘦十斤都好看。
爸妈那里我每周还会打电话。你不愿意接就不接,别挂他们的。
王军结婚那,替我给弟妹包个红包。不用提我。
就写这些吧。
李明
癸卯年腊月廿三”
王芳把信纸折起来,手指僵得不听使唤。她想起今早出门时收到的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
“离婚协议书在档案袋里。”
她以为他在催她。
她把手机攥得发烫,解锁,通话记录第一个是李明。她拨回去。
关机。
她拨第二遍。关机。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她蹲在报刊亭旁边,把脸埋进膝盖,肩膀剧烈地起伏。路人侧目,有个老太太问姑娘你没事吧,她摇摇头,不出话。
黄昏时她去了那套湖景房。钥匙还在鞋柜上,她以为被李明带走了,没樱两把钥匙并排放着,一把贴了蓝色便利贴“大门”,一把贴了黄色便利贴“信箱”。
她打开门。
屋里很干净,窗台绿萝长出新叶,冰箱里有牛奶,生产日期是前。卧室床头柜的婚纱照被擦过,一点灰都没樱衣帽间的旗袍挂着,干洗店的塑料袋还没拆,标签朝外,是她在商场试过没舍得买的那件。
她站在衣帽间门口,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她想起第一次见李明,实习医生,给病人换药时手抖,被护士长骂了一顿。她想起他请她看电影,买错场次,两人在商场逛了三时,他给她买了一杯奶茶,自己没喝。她想起结婚那他致辞,到一半哽咽,台下都在笑,她也在笑,眼眶红着。
她想起分居的第一。他站在门口问她,为什么。她,不为什么,过不下去了。他,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她,没有,是我累了。
他没追问。他从来不会追问。
她从衣帽间走出来,客厅的座机响了。
这台座机早就停机了,电话线都没插。她走过去,显示屏亮着,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行字:
“呼叫转接自量子网络终端”
她盯着那行字,还没反应过来,听筒自动弹起,一个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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