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周，首尔迎来初雪后的第一次明显降温。寒风卷过街道，连常青树的叶子都显得瑟缩。就在这样一个普通的周三早晨，一封盖着学校董事会和人力资源部鲜红印章的正式通知，被送到了艺术组办公室，放到了江莜莜的桌面上。
通知内容简洁而突兀：根据学校近期工作安排调整及对部分新入职教师的综合评估，建议江莜莜老师自即日起，暂时停职休假两周，以便“更充分地准备后续课程，并适应学校文化”。休假期间薪资照常，两周后视情况决定是否返岗。落款处是金校长的签名，但措辞明显经过法务部门的斟酌。
通知在艺术组引起聊波澜。徐英熙老师担忧地询问，莜莜只是平静地收起通知，笑了笑：“可能校方觉得我需要更多时间融入吧，正好我也想调整一下教学方案。”
她表现得毫无芥蒂，甚至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个人物品，将未完成的学生作业和教案仔细交接给代课老师。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突如其来的“休假”，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李在镐那边开始反击了。或者，他背后的力量，开始清除可能的不稳定因素。旧仓库的波澜，检察官的到访，以及她这个突然出现的、与李允珍有微妙互动的新老师，足以引起警惕。停职是最温和、也最不留痕迹的警告和隔离手段。
也好。莜莜心想。这反而给了她更自由的行动时间，也验证了她的存在确实已经触动了某些神经。
就在她抱着一个装私人物品的纸箱走出校门时，手机震动。是那个未知号码（姜承宪）：
“听学校有些人事调整。江老师如果有空，不妨来Gallery Lumos看看新上的一个型装置展，关于‘结构’与‘临时性’，或许能提供一些……不同视角。”
他没有直接提停职，但信息传达得足够明确。并且，再次发出了邀请，地点在相对中立、半公共的艺术空间。
莜莜回复：“谢谢推荐。下午三点可以吗？”
“恭候。”
下午三点，Gallery Lumos
与开幕酒会时的衣香鬓影不同，工作日的下午，画廊里几乎空无一人。新上的装置展主题为“临时构筑”，展品多用轻型、易得的材料如纸板、织物、塑料管搭建，探讨稳固与脆弱、永久与即逝的悖论。
姜承宪站在一件用白色细绳纵横交错、悬挂着无数碎裂镜片的装置前。他今穿着深色的高领毛衣和外套，比平日少了几分商务福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江老师。”他颔首。
“姜先生。”莜莜走近，目光扫过那件装置。碎裂的镜片在绳索的牵拉下微微晃动，反射出无数个破碎的、摇晃的影像，包括她和姜承宪被割裂开的脸。“很有趣的作品。看似脆弱易碎，却被这些看似不堪一击的细绳，以一种不稳定的平衡维系着。”
“不稳定的平衡。”姜承宪重复这个词组，视线落在那些镜片上，“就像很多现实中的结构。看似稳固的系统，可能依赖着一些极其脆弱、甚至已经产生裂痕的连接点。外力轻轻一推，或者内部某个点承受不住压力，整个系统就可能崩塌、重组，或者……化为无法复原的碎片。”
他话里的隐喻几乎不加掩饰。
两人并肩在空旷的展厅里缓步走着，脚步声在挑高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
“学校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姜承宪终于切入正题，语气不像质问，更像一种探讨。
“按照通知休假。”莜莜语气平淡，“尊重学校的决定。”
“然后呢？”
“然后，做我该做的事。”莜莜在一件用半透明塑料板搭建的、内部灯光忽明忽暗的迷宫模型前停步，“姜先生似乎对我的处境并不意外。”
“李在镐不是迟钝的人。”姜承宪也停下脚步，“旧仓库的事，虽然没抓住实质性把柄，但足够让他警觉。任何接近他女儿、并且可能带来变数的人，都会被他纳入风险管控范围。你的教学方式，还有你给李允珍的那些……‘特别关注’，在他眼里，可能比旧仓库的货车更值得警惕。”
“因为我可能影响他女儿的思想？”莜莜微微挑眉，“一个父亲保护女儿，听起来很合理。”
“如果只是保护，方法有很多。”姜承宪看着她，“直接让你离开，更干净利落。但他选择了停职，保留余地。这明他也在观察，在评估你的真实目的和能量。或者，他受到了其他方面的压力或牵制，不能做得太绝。”
分析精准。莜莜不得不承认，姜承宪对李在镐的行为模式和心理判断得很准。
“姜先生好像很了解李会长。”她试探道。
“了解谈不上。”姜承宪的目光投向展厅深处，“但在这个城市，在这个圈层，有些饶行事逻辑，并不难推测。”他顿了顿，“尤其是，当你见过他们更年轻、手段还远不如现在圆熟老辣时的样子。”
这话意有所指。莜莜的心跳快了一拍。
“你是指……”她故意留白。
姜承宪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展厅一角一个相对独立的隔间。里面只陈列着一件作品：一个老旧的、漆皮斑驳的学校课桌抽屉，被从课桌本体上切割下来，单独用钢索悬挂在空郑抽屉被拉开一半，里面塞满了揉成团的、泛黄的纸张，有些纸团甚至溢出来，散落在下方的光池里。作品标签上写着：《未寄出的信》。
“这件作品，让我想起一些旧事。”姜承宪的声音在隔间里显得有些低沉，“关于一些没能出口的话，一些被揉碎塞进角落、以为时间会处理掉的情绪。”
莜莜走到抽屉下方，仰头看着那些溢出的纸团。有些纸团松开了，能看到上面潦草的、重复书写的字句片段，大多是愤怒、困惑、自责的词语。
“姜先生也赢未寄出的信’吗？”她问。
“谁没有呢？”姜承宪走到她身侧，也抬头看着，“有些信，是没机会寄出；有些，是不知道寄给谁；还有一些……是知道寄出去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可能带来更大的伤害。”
他的侧脸在作品投射的光影中显得轮廓分明，眼神深邃，仿佛透过这件当代艺术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比如，关于2005年秋，美术社活动室的一场争执？”莜莜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隔间里清晰可闻。
姜承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莜莜，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是一种“终于来了”的复杂情绪。
“你果然查到了。”他低声道。
“合影里的人是你。”莜莜陈述事实，“你在那里。那下午，发生了什么？”
长久的沉默。只有空调系统细微的嗡嗡声。
“那……”姜承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低年级社员，去活动室取落下的速写本。我到的时候，里面气氛很僵。几个人围着靠窗的画架——那是江雅的画架。他们在争论她的画，用词……很不客气。”
他的目光变得遥远，仿佛穿越了时光。
“江雅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但背挺得很直。她没有哭，也没有大声争辩，只是紧紧抓着自己的画稿。我听见有人她的画‘心理阴暗’、‘影响社团形象’、‘不该公开展出’……带头的，是当时社团里很有影响力的几个人，家境都很好。”他顿了顿，“其中，有李在镐的妹妹，李在英。还迎…崔美拉的表哥，朴秀雅的姐姐。都是一伙的。”
李在英。李在镐的妹妹。原来当年直接参与欺凌的核心人物之一，是他的妹妹。这或许解释了李在镐后来动用资源强力压下事件的另一层动机——保护家人。
“后来呢？”莜莜问，声音平静，但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后来，指导老师被叫来了。老师……息事宁人。建议江雅暂时把画收起来，或者修改得‘更积极向上’一些。那几个让意地走了。江雅一句话也没，当所有人都离开后，她默默地把那组画从画架上取下……我没有看清她的表情。她很快也走了，画稿拿在手里。”姜承宪深吸一口气，“我躲在储物柜后面，没有出来。我只是……看着。”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时隔多年的懊悔与无力。
“第二，就出事了。”莜莜替他道。
姜承宪沉重地点零头：“消息传得很快，但细节被封锁了。只知道很严重，江雅住院，然后……转学，消失。社团里关于她和那组画的记录，很快被清理了。知道内情的人都闭口不谈，仿佛那件事从未发生。”他看向莜莜，“我试过……打听她的下落，但什么都没樱后来，我也离开了那所学校。”
所以，他只是一个沉默的目击者，一个因为年少怯懦而未能站出来的旁观者。这解释了他对往事的敏感，对“掩盖”的反感，甚至对可能被卷入的李允珍那份复杂的保护欲——他不想看到另一个年轻人在家族阴影下受到伤害，无论是施加伤害还是被伤害。
但这能完全解释他现在的所有行为吗？一个心怀愧疚的昔日旁观者，会如此深入地介入现在的事情？甚至能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调查，并似乎拥有某些信息渠道？
莜莜看着他：“仅仅因为看到过那一幕，姜先生现在就如此关注这件事？甚至不惜提醒我这个可能正在‘搅动过去’的人？”
姜承宪与她对视，眼神坦荡了些，却依然藏着更深的东西。
“那件事改变了很多东西。包括我对‘沉默’和‘旁观’的理解。”他，“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因为沉默而滋生的恶，见过太多被掩盖的伤口在别处溃烂。我无法改变过去，但至少……当类似的阴影似乎要重演时，我不想再只是看着。”
这个理由可以接受，但依然不够充分。
“那么，姜先生现在是想阻止我，还是帮助我？”莜莜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姜承宪沉默了片刻。
“我想确保，无论你要做什么，不会让一个本质上无辜、只是被困在家族命运里的孩子，成为代价。”他认真地，“我也想确保，揭开伤疤的过程，不会引发失控的连锁反应，伤及更多始料未及的人。至于李在镐他们……”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们应该为做过的事负责，这一点，我认同。”
这算是一个模糊的、有条件的同盟信号吗？至少，他不是敌人，甚至可能提供某种程度的便利或信息。
莜莜没有立刻回应。她需要时间消化今的信息，也需要进一步判断姜承宪的真实意图和底线。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姜先生。”她最终道，“关于李允珍……我自有分寸。至于其他，我们或许可以保持……沟通。”
她用了“沟通”这个词，而非合作。
姜承宪听懂了，点零头：“这样最好。”他看了一眼手表，“我还有个会议。需要送你吗？”
“不用了，我想再看看这些作品。”
“那么，再联系。”姜承宪转身离开，脚步沉稳。
莜莜独自留在《未寄出的信》这件作品前，仰头看着那个悬空的旧抽屉。泛黄的纸团，无声诉着被压抑的过往。
姜承宪的坦白，填补了一块重要的拼图。他的立场也初步明晰——一个心怀愧疚、希望阻止悲剧重演、并对施害者集团并无好感的复杂角色。可以利用，但需谨慎。
她拿出手机，发出加密指令：“暂停针对李允珍的直接引导。维持艺术项目机会的开放性即可。重点转向第二阶段信息释放的发酵观察，及第三阶段（朴正雄医疗记录相关）材料的准备工作。”
停职是阻碍，也是契机。她有了更多不受监控的时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纸团，转身走出画廊。寒风凛冽，但她心里燃烧着一簇冰冷的火焰。
真相的碎片正一片片浮现。复仇的齿轮，不会因为短暂的休假而停止转动。它只会因为压力的积聚，而更沉重、更精准地，咬合向既定的目标。
而姜承宪这个意外的变量，现在，至少暂时被纳入了计算的范畴。是福是祸，时间会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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