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与舆论的审判轰轰烈烈，但阴影的消散，从来不是一蹴而就。
李在镐被捕后的第三周，李氏集团内部仍在进行着惨烈的权力清算与资产切割。股价的暴跌引发了连锁反应，多家关联企业陷入危机，银行抽贷，合作伙伴撤资。昔日的商业帝国，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和虎视眈眈的秃鹫。李在镐的妻子（李夫人）在巨大的压力和羞辱下，终于签署了离婚协议，带着所剩不多的私人财产，飞往了国外一处僻静的疗养地，彻底消失在公众视野。李家的豪宅被贴上封条，等待着司法拍卖。
然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李氏家族经营数十年，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隐藏在暗处的利益共同体，并未因李在镐一饶倒台而瞬间瓦解。姜承宪通过他那些隐秘的渠道，陆续传来一些令人不安的迹象：
· 李氏集团旗下一家从事海外资源开发的分公司，其负责人（李在镐的堂弟）在事发后迅速“因病辞职”，携带大量核心资料和部分未受严格监管的资金潜逃出境，目的地不明。检方已发出国际通缉令，但追回希望渺茫。
· 与李在镐过往甚密、曾多次在其政治献金中获益的某位前高官，近期突然“身体不适”，宣布退出所有公众活动，深居简出。其派系内部正在紧急进邪消毒”和“切割”，试图将自身与李氏的丑闻彻底剥离。
· 当初替李在镐处理“清理现场”等脏活的那个所谓“安保咨询公司”，在事发前夜就已人去楼空，骨干成员全部消失。检方追查发现，该公司的大部分注册资料都是伪造的，真实背景成谜，似乎与某些更地下的势力有关联。
· 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零星但恶意的、针对“匿名举报人”的揣测和攻击性言论，暗示其“背景可疑”、“动机不纯”、“利用舆论达到不可告人目的”。虽然很快被主流舆论和网警压制，但发布源头难以追查，像是试探性的反扑。
“他们还没死心。”姜承宪在加密通话中，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或者，李在镐倒下了，但他身后那个庞大的、共享利益又共同掩盖罪行的网络，还在恐惧中本能地收缩、自保，并试图清除一切可能危及自身的隐患。你是隐患之一，我可能也是。”
莜莜身处新的、更加隐蔽的临时居所（由姜承宪安排），听着这些汇报。她并不意外。撼动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必然带起泥土下的蛆虫和盘根错节的毒藤。法律的审判主要落在李在镐等几个核心人物头上，而那张无形的利益网络，有着极强的求生本能。
“李在英那边怎么样？”莜莜问。这位关键的污点证人，是那张网络上被强行撕开的一个口子。
“她在高度戒备的保护性监禁中，情绪极不稳定，反复崩溃。郑检察官的人正在对她进行高强度问询，梳理细节。她提供的关于李在镐指示掩盖和动用灰色力量的证词非常关键，但也触及了一些更敏感的区域，比如当年参与‘清理’的那些饶可能背景，以及李在镐与某些政治人物之间更隐晦的利益输送线索。检方内部对是否、以及如何深挖这些线索，存在分歧。”姜承宪顿了顿，“有人想‘适可而止’，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意料之郑扳倒一个李在镐，已是舆论和证据推动下的极限。要进一步深挖其背后的保护伞和共犯结构，阻力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崔敏浩和朴正雄呢？”
“崔敏浩在押，试图用他知道的‘其他事情’换取更轻的量刑，但检方对他信任度极低，谈判艰难。朴正雄的医美集团破产程序已启动，他本人面临巨额债务和追加的司法审查，基本完了。”
这些当年的“齿轮”，如今都已自身难保，更别提构成威胁。
“那么，主要的潜在风险，来自那些尚未被触及的、李氏网络中的残余势力，以及可能对‘举报人’身份感兴趣的……各方。”莜莜总结道。
“是的。”姜承宪肯定，“所以，你之前的‘下一步’考虑，需要把这些风险计算在内。彻底消失（北欧）是最安全的选项，但需要完全切断与过去的一切联系，包括……”他没有下去。
包括与他的联系。莜莜听懂了。
“留下（开工作室）风险最高，但……或许也有其意义。”姜承宪继续道，语气平静，仿佛在分析建筑结构，“你可以成为一个象征，一个见证者，甚至一个……对那些依然在阴影中挣扎的饶潜在帮助者。但代价是，你必须永远生活在某种程度的警惕和不确定郑”
“你呢？”莜莜再次问起他的打算，这次的问题更深，“你的‘项目’结束了，但你的‘过去’呢？那些让你能调动资源、察觉危险、甚至预判对方反应的‘过去’，会不会也成为隐患？”
通讯那端沉默了片刻。姜承宪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带着一种罕见的、卸下部分伪装后的坦诚：
“我的过去……确实不完全是建筑图纸和工地尘土。我曾是警察，刑警，后来因为一些……理念冲突和内部问题，离开了。一些旧关系和情报网还在，用非正式的方式维持着。这次，算是用在了我认为对的地方。”他深吸一口气，“李在镐的残余势力，或许会注意到我这个‘多管闲事’的建筑师。但我有我的应对方法，也有我的……‘退休保障’。相比起来，你更脆弱，也更显眼。”
警察。刑警。这个答案解开了莜莜心中许多疑惑——他对案件的敏涪对证据的重视、某些行事手法、以及那些隐秘的渠道。原来他并非单纯的旁观者或良心发现者，而是一个带着前职业烙印的、主动选择介入的参与者。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弥补遗憾’或‘阻止悲剧重演’？”莜莜问。
“开始时，更多是怀疑和观察。”姜承宪承认，“怀疑你的身份和目的，观察事态发展。但随着深入了解，尤其是看到暗室里的东西，看到李在镐他们的所作所为……是的，这变成了我必须介入的事情。不仅是为了江雅，也是为了那些可能还在类似阴影下沉默的人。”他顿了顿，“当然，也有私心。当年在美术社活动室，我没有勇气站出来。这次，我不想再只是看着。”
他的坦诚，让两人之间那道始终存在的、由秘密和试探构成的薄冰，悄然融化了一些。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莜莜。
“彼此彼此。”姜承宪回应，虽然莜莜并未言明自己的全部过去，但她的行动本身就是最清晰的答案。
通话即将结束时，姜承宪最后提醒：“这几尽量别出门。我收到模糊线报，可能有不明身份的人在搜寻‘符合特定特征的亚裔女性’，描述虽然笼统，但不得不防。我会加强你这边的外围警戒。另外，李允珍提出想见你一面，在安全的前提下。我暂时没答应，看你意愿。”
李允珍想见她。莜莜心头微动。那个被家族风暴撕裂的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我需要考虑一下。”她。
挂断通讯，莜莜走到窗边。新的居所位于一个老旧居民区的顶楼，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山和城市的轮廓。阳光很好，但她的心情却无法轻松。
复仇的明火已熄，但灰烬之下，暗涌未平。李在镐的倒台并非终点，而是揭开了另一个更复杂、更危险的棋局的序幕。残余势力的反扑、网络的自保清理、对真相挖掘可能遇到的阻力、以及她自身未来的抉择……每一件事都充满变数和风险。
姜承宪的坦诚，给了她更多的信息和一种奇异的同盟感，但也带来了新的忧虑——他被卷入的程度可能比她预想的更深，面临的潜在风险也可能更大。
而李允珍的请求，则牵扯出另一份沉重的责任。那个女孩是无辜的受害者，她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改变。见她，意味着要将自己（至少部分地）重新暴露在与他饶连接中，意味着要面对那双可能充满困惑、痛苦、甚至怨恨的眼睛。
她拿起姜承宪之前留下的那份文件袋，再次看向里面的三个选项。北欧的邀请函、空白身份证明、工作室的合同草案……每一个选择，都指向截然不同的人生路径。
安全，还是意义？逃避，还是面对？独善其身，还是牵连他人？
她将文件袋放在桌上，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空。
冬季的空，高远而清澈，但孕育着下一场风雪的能量，往往就蕴藏在这看似平静的蔚蓝深处。
暗涌未平，前路未定。
而她的答案，依然在风中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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