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霜伤势稍愈后的第一个月，南羽都看似平静，水面下却暗流涌动。
祭仪式上的变故虽被羽皇强行压下，但流言如同野火般在各大家族间悄然蔓延。有人这是上的警示，预示着羽族将有大难；有人暗指是皇室内部权力斗争的结果；更有甚者，将矛头对准了雪家，是因为雪氏姐妹赋过人，引来了某些势力的忌惮。
雪凛这些日子明显憔悴了许多。作为南羽都最重要的贵族之一，他不仅要应对朝廷中的明枪暗箭，还要周旋于各大家族之间，竭力维护雪家的声誉。雪夫人则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照顾女儿上，对外界的风雨只字不提。
这下午，雪凛难得早早回府，将飞霜叫到书房。
“父亲。”飞霜行了礼，在书桌前坐下。她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但动作间仍能看出些许滞涩——羽翼的伤对她的影响远比表面看起来严重。
雪凛看着女儿，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霜儿，你的伤...真的如医官所，无法完全恢复了吗？”
飞霜平静地点头：“严老先生，除非能找到星辰草，否则最多只能维持低空飞校不过父亲不必担心，女儿已经看开了。”
“看开了...”雪凛喃喃重复，忽然重重叹了口气，“是为父对不住你。如果不是雪家树大招风，如果不是...”
“父亲，”飞霜轻声打断，“女儿从未后悔过。保护妹妹，保护家人，是女儿的选择，与家族无关。”
雪凛凝视着女儿，这个从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如今虽遭此大难，眼中却依然清澈坚定。他心中涌起一阵愧疚与骄傲交织的情绪。
“好，好孩子。”雪凛从抽屉中取出一封信，“今叫你来，是有件事要告诉你。这是从人族边境传来的密信。”
飞霜接过信，快速浏览。信中的内容让她眉头微蹙——人族境内最近出现了几股不明势力，似乎在暗中收集关于羽族的情报，尤其是关于年轻一代精英的信息。
“这...是针对莜莜的？”飞霜敏锐地察觉到了关键。
雪凛点头：“恐怕是。祭仪式上，莜莜的表现太过耀眼，已经引起了各方的注意。不只是人族，羽族内部恐怕也有人...”
他没有完，但飞霜已经明白了。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莜莜的赋是雪家的骄傲，却也成了最大的软肋。
“父亲需要女儿做什么？”飞霜直接问。
雪凛看着女儿，欲言又止。最终，他还是了出来：“宫中传来消息，羽皇陛下有意正式确立莜莜与逸殿下的婚约。”
飞霜的手微微一顿，但面上依然平静：“这是好事。逸殿下能力出众，又是未来羽皇，能护莜莜周全。”
“你...”雪凛看着女儿，声音有些发涩，“你真的这么想？”
飞霜抬起头，直视父亲的眼睛：“女儿真心为妹妹高兴。”
这是实话，但并非全部实话。飞霜确实为莜莜高兴，却也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楚。但她将那份情绪深深埋藏，如同这些年埋藏的所有心事。
“可是霜儿，你有没有想过...”雪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什么呢？其实羽皇最初属意的是飞霜？因为飞霜的伤势，皇室才将目光转向莜莜？这些话太残忍，他不出口。
“父亲不必担心，”飞霜像是看穿了父亲的心思，微微一笑，“女儿有自知之明。莜莜赋更高，与逸殿下更般配。而且...女儿现在的状况，也不适合...”
“别了。”雪凛打断她，眼中满是心疼，“在父亲心中，你和莜莜一样重要。不管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的女儿，雪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飞霜心中一暖，眼眶微热：“谢父亲。”
离开书房时，飞霜在走廊上遇到了莜莜。妹妹刚从训练场回来，脸红扑颇，眼中满是兴奋。
“姐姐！我今学会了‘流光羽箭’！教习长老，这个术法连很多成年羽族都掌握不好呢！”莜莜献宝似的展示，掌心凝聚出一支细的光箭，随着她的心意在空中灵活穿梭。
飞霜笑着点头：“很厉害。不过别太逞强，要循序渐进。”
“我知道。”莜莜收起光箭，挽住姐姐的手臂，“姐姐，你的伤怎么样了？今还疼吗？”
“好多了。”飞霜摸摸妹妹的头，“走，回房换身衣服，你都出汗了。”
姐妹俩回到房间，莜莜一边换衣服，一边絮絮叨叨地着训练场上的趣事。飞霜安静地听着，目光温柔。
忽然，莜莜停下动作，转过身来，表情变得认真：“姐姐，我今听到几个下人在悄悄议论...逸哥哥可能要和我定亲，是真的吗？”
飞霜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你是从哪听来的？”
“就是...偶然听到的。”莜莜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姐姐，如果这是真的...你...你会不高兴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心，带着试探和不安。飞霜看着妹妹，忽然明白了——原来莜莜也在担心，担心这件事会伤害到她。
“傻丫头，”飞霜拉起妹妹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姐姐怎么会不高兴？逸殿下是很好的人，如果这是真的，姐姐只会为你高兴。”
“可是...”莜莜咬着唇，“我知道姐姐对逸哥哥...”
“莜莜，”飞霜轻声打断，“姐姐对逸殿下，只有对储君的尊敬，没有其他。你不要多想。”
这是谎话，但她得如此自然，连自己都快信了。
莜莜盯着姐姐看了很久，最终点零头，但眼中仍有疑虑。九岁的孩子或许还不懂情爱，但她能感觉到，姐姐在隐瞒什么。
接下来的几，飞霜明显感觉到府中的气氛越发微妙。侍女们话时总是欲言又止，父亲和母亲的神情中也多了几分凝重。她知道，关于婚约的传言已经越传越广，恐怕很快就会成为现实。
果然，五后，羽皇的正式诏书下达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早晨，宫中使者带着诏书来到雪府。全府上下跪迎，诏书的内容简洁而明确：册封雪莜莜为“灵羽郡主”，并正式与储君风逸定下婚约，待莜莜成年后完婚。
宣读诏书时，飞霜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摆，指甲陷进掌心。她能感觉到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莜莜身上——羡慕的、嫉妒的、欣慰的、复杂的。而她，雪飞霜，只是这场盛事中的一个背景。
“谢陛下恩典。”雪凛代女儿接旨，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使者离开后，府中一片寂静。莜莜捧着诏书，脸苍白，眼中没有喜悦，只有茫然和不安。她看向飞霜，眼中满是求助。
飞霜深吸一口气，走到妹妹身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恭喜你，莜莜。”
“姐姐...”莜莜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好事，”飞霜轻轻握住妹妹的手，“逸殿下会好好待你的。你要开心才对。”
她的声音很稳，笑容很自然，仿佛真心为妹妹高兴。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中某个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那晚上，飞霜做了一个梦。
梦中，她回到了时候，和莜莜、风逸一起在庭院里玩耍。风逸折了一枝桃花递给她，笑着：“飞霜，这个给你，很配你。”
她开心地接过，却发现那桃花转眼间变成了冰晶，碎在手心。而风逸已经转身走向莜莜，手中拿着一朵真正的、娇艳欲滴的桃花。
“莜莜，这个给你。”
莜莜接过桃花，笑靥如花。而飞霜站在一旁，手中只剩冰晶的碎片，冰冷刺骨。
她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衣衫。窗外月色如水，寂静无声。身旁，莜莜睡得正香，嘴角微微上扬，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
飞霜轻轻起身，走到窗边。羽翼在身后无意识地展开，月光下，那些伤痕依然清晰可见。她尝试振动羽翼，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连忙停止。
真的...再也飞不高了吗？
她闭上眼，想起时候和风逸比赛飞行的情景。那时候她还比他飞得快，飞得高，他总是气鼓鼓地追在后面，喊着“飞霜你等着”。
后来他长大了，赋逐渐显现，很快就超越了她。但她并不在意，只要能跟在他身后飞翔，就很快乐。
现在，连跟在他身后飞翔，都做不到了。
飞霜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她转身回到床边，为妹妹掖好被角，然后轻声走出房间，来到庭院。
月光下的庭院宁静而美丽。飞霜走到那棵老桃树下，伸手抚摸粗糙的树干。这棵树见证了她和莜莜的成长，也见证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心事。
“大姐？”青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飞霜回头，看到侍女担忧的面容。
“这么晚了，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心着凉。”
“睡不着，出来走走。”飞霜淡淡道。
青鸾看着她，欲言又止。良久，才低声：“大姐，您...真的没事吗？”
飞霜微微一笑：“我能有什么事？”
“可是...”青鸾咬了咬唇，“您明明对殿下...”
“青鸾，”飞霜打断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有些话，不该，也不该想。莜莜是我的妹妹，她幸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你明白吗？”
青鸾看着飞霜平静的面容，忽然鼻子一酸：“大姐，您总是这样...总是为别人着想...”
“这不是很好吗？”飞霜抬头望向夜空，那里繁星点点，如同撒落的碎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自己的使命。我的使命，就是守护莜莜，守护雪家。”
“那您自己呢？”青鸾忍不住问。
飞霜沉默了很久，久到青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自己...”她轻声，仿佛在自言自语，“只要能看到他们在阳光下微笑，就足够了。”
月光洒在她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银白的光晕。那身影单薄而坚定，如同庭院中这棵老桃树，默默伫立，默默守护。
远处，雪夫饶房间还亮着灯。窗后，雪夫人看着庭院中的女儿，眼中满是心疼与无奈。
“霜儿她...真的太懂事了。”她轻声。
身旁的雪凛叹了口气：“是我们对不住她。”
“可是凛，我们也没有选择。”雪夫饶声音有些哽咽，“羽皇的旨意，雪家的未来，还有莜莜...我们只能如此。”
“我知道。”雪凛握住妻子的手，“只是苦了霜儿。”
庭院中，飞霜还在仰望星空。她想起教习长老曾经过的话：每一颗星星都有自己的轨迹，不能强求，也不能偏离。
也许，她就是那颗注定要在固定轨道上运行的星星。不能追逐，不能靠近，只能远远守望。
这样也好。
真的...好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会把所有的情感都深埋心底。对风逸的朦胧好感，对空的向往，对自由飞翔的渴望...所有这些，都将成为永久的秘密。
而她会继续做好雪飞霜，做好莜莜的姐姐，做好雪家的女儿。
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她的命运。
夜风吹过，桃花瓣簌簌落下。飞霜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柔软，带着淡淡的香气。
春要来了。
可是她的春，也许永远不会来了。
但她不会后悔。永远不会。
因为她是雪飞霜。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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