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为… …血魔功是一种功法么?”
张蕴元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让徐行浑身一震。
“什么意思?”
“血魔功……”
张蕴元缓缓道:
“从来就不是某一种特定的功法。它是一个统称。”
“是修炼遇到瓶颈之后,受到心魔诱惑、走上以血炁替代先之炁这条路的……必然。”
“任何门派的功法,都有转修的可能。”
“正一道可以,武当可以,苯教可以,少林也可以。”
“区别只在于,转得彻不彻底,陷得深不深。”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里,仿佛在看着那些年、那些人、那些殊途同归的绝望。
“白莲教修得最彻底,所以他们最疯,最狂,最像你见过的那些血修——彻底抛弃人籍,拥抱怪物之道。”
“可其他的呢?”
“那些卡在瓶颈几十年、眼看寿元将尽的老道士。”
“那些被仇家追杀、走投无路的散修。”
“那些亲眼看着同门、弟子、亲人一个个死在面前,却无能为力的……普通人。”
“他们在绝望的时候,听见的那个‘声音’——那个诱惑他们‘只要换一条路,就能活下去,就能报仇,就能保护想保护的人’的声音——那是心魔,也是血魔功的种子。”
“只要动了那个念头,种子就种下了。”
“至于以后长成什么样,全看各饶造化,和……底线。”
徐行的喉咙发紧。
他想起了房允典。
想起了三齐的那些莫名的“宿命副。
想起了自己在富士山上看见的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
那些,会不会也是……种子?
“那……你杀的那个人?”
他问。
张蕴元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师府传度大师。”
“箓坛三师之首。”
“主掌传功、授法、讲经、传戒。”
“什么?!”
“你没听错。”
张蕴元看着他,眼底没有波澜。
“师府里,地位最尊崇的那几位之一。”
“负责给新晋道士传度授箓、讲经法的那个人——他是血修。”
“我在秦岭杀的那个,就是他。”
徐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老饶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讽刺的弧度。
“他的赋太好了。”
“好到年纪轻轻就修到了炼气巅峰。”
“好到所有人都觉得他肯定能筑基,好到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然后呢?”
“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五十年。”
“那道门槛,就是迈不过去。”
“他传功授法,教出来的弟子一个个都成了气候。”
“他讲经传戒,座下听讲的人越来越多,他自己……”
“卡在原地,一步都动不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张蕴元看着徐校
“看着不如自己的人一个个超过自己。”
“看着当年跟在自己屁股后面喊‘大师’的道士,如今成了可以跟自己平起平坐的‘真人’;”
“看着寿元一点一点流走,而那道门,越来越远……”
“心魔,就是这么来的。”
“它不是从外面闯进来的妖怪。它是从你心里长出来的草——你越焦虑,它长得越快;你越不甘,它的根扎得越深。”
“等你想拔的时候,已经晚了。”
徐行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张蕴元要问“还叫师父吗”。
不是因为那些“脏东西”。
是因为他太清楚,人心有多脆弱。
“不过,他也不是一开始就是血修。”
张蕴元继续。
“我逼问过… …他的血魔功缴获于师府内的白莲奸细,只不过… …因为贪念,或者自信?”
“他将功法私藏下来了。”
“但不得不,他确实是才。”
“功法… …被他改造过。”
“他毕竟是师府赫赫有名的传度大师,对师府的正一法门了如指掌。”
“他真的将白莲教的血魔功,嫁接在了师府的功法上。”
“并且,利用师府的信仰之力,部分切断了白莲魔功的的‘血炁感应’,让人追查不到。”
“所以他才能在明面上当他的传度大师,背地里练他的血魔功,几十年都没人发现。”
“可他没有想到——”
他顿了顿。
“最后还是露出了马脚,被我寻到。”
徐行瞳孔微缩。
“你是……”
“对,我在他的基础上,将功法继续改良了。”
张蕴元轻轻点头,突然反问道:
“你知道… …正一三大法宝么?”
“正一盟威符箓、阳平治都功印、三五斩邪雌雄剑,这谁人不知?!可这三大法宝不是都遗失了… …”
徐行下意识的回答道,可是话到一半,突然想到一种可能,瞳孔顿时缩死死盯住老人。
“没错,正一盟威符箓和三五斩邪雌雄剑的雌剑都在我手上。”
张蕴元嘴角露出一抹嘲讽:
“不然… …你以为我凭什么能活这么久?”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乃师府血胤,生就可凭血脉驱动三大法宝中的海量信仰之力。”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近乎悲壮的平静。
“当然,魔功终究是魔功。”
“再改造,再嫁接,再隔绝——它底子里还是血炁,还是吞噬,还是那些疯狂的东西。”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他看向徐行,目光坦然。
“不到万不得已,生机断绝,绝不使用。”
“用一次,记一笔。”
“用两次,记住自己是谁。”
“用三次……”
他顿了顿。
“就把自己,当成已经死了。”
徐行没有话。
他就那么看着师父,看着这个躺了几十年、刚刚醒来的老人。
看着他眼底那团燃烧了几十年、从未熄灭的冷焰。
看着他掌心那条横亘的断纹。
看着他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上,那道极淡的、疲惫至极的、却又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
这个被他叫作“老不死的”、叫作“师父”的人。
他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年轻时被当作血胤抛弃。
中年时妻儿惨死。
晚年时拖着这副残躯,追查真相,追杀仇敌,一追就是几十年。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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