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正安闻言，只觉心头一阵气结。
聂芊芊留爹娘在这儿用饭，偏偏打发他和姜沐心离开，还找了个桌椅不够、寒舍简陋的由头，这明摆着就是故意气他们兄妹二人！
聂芊芊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还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那眼神分明在：你猜的没错，就是在气你。
姜凌阳刚找回失散二十年的女儿，满心都是欢喜。卫素素好歹与聂芊芊相处过一段时日，唯有他，与这个女儿之前素未谋面。方才他早已瞧出，这女儿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包子，性子烈得很，往后要与她好好相处，自然得多花些心思。
眼下听到聂芊芊留自己吃饭，他更是喜不自胜，哪里还姑上儿子的心思，当即对姜正安道：“正安啊，你带着沐心先回巡抚府吧，那里本就有你们的住所，先回去休整一番。我和你娘，就在这儿多陪陪芊芊。”
姜沐心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在心底冷笑一声。
真当这海棠巷的宅子是什么金尊玉贵的地方？比得上皇宫后院不成？
聂芊芊也太可笑了，真以为他们兄妹二人稀罕留下来用饭？这屋子虽还算齐整，不至于太过憋屈，可终究算不上宽敞，便是留下来，她还嫌这地方不够体面呢。
她压下心头翻涌的怒火，脸上挤出一抹温顺的笑意，对着姜凌阳和卫素素盈盈一礼：“好的，父亲母亲。女儿与哥哥这便回去。姐姐刚被寻回，母亲多陪陪她也是应当的。”
这话听着大方得体，满是身为妹妹的体贴懂事，可在场众人，谁听不出那话里话外的几分酸意。
姜正安和姜沐心悻悻地辞别二人，登上马车离开了海棠巷。
马车内，兄妹二人半晌都没话，显然都还在为方才聂芊芊那番挤兑饶行径憋着气。
姜正安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唉，沐心，芊芊若是能有你一半的好脾气和修养，那便好了。”
姜沐心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婉：“哥哥，芊芊姐姐出身乡野，你怎可对她苛求太多？她靠着自己白手起家，做生意赚了银钱，从清河村一路走到省城，自然是有大的本事。你看福林县那些人看向她的眼神，满满都是崇敬，她便以为经商是通的本事了。”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可是，正如哥哥所，商贾终究上不得台面。到时她随爹娘回了京城，与众位世家夫人姐相聚，难不成还要与人家谈论店面该如何装修吗？”
“可不是嘛！”姜正安立刻附和，语气愈发愤愤，“我方才就是这般的，可你看看父亲母亲，简直像是被聂芊芊蒙了心窍一样，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姜沐心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劝解道：“哥哥不必如此忧心。父亲母亲这是刚找回女儿，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之中，待过些时日冷静下来，再与他们这些道理也不迟。”
姜正安点零头，神色稍缓。
姜沐心却忽然蹙起眉头，轻声道：“哥哥，有一事我倒是挺愁的。”
姜正安问道：“何事？”
“父亲母亲都留在省城，按我们做儿女的，自然该在这儿尽孝。”姜沐心低声道，“哥哥身上还有职务在身，不日便要回京城复命。可我是女儿家，父母既在，本该留在省城侍奉左右。可我临走之前，得了大长公主的帖子，邀我参加两个月后的春日宴。当时还不知道会有寻回妹妹这档子事，便一口应下了，如今怕是去不成了，这可如何是好？”
姜正安思忖片刻，宽慰道：“父亲母亲也不是不明事理的人。这可是大长公主的帖子，春日宴又是整个京城贵女最重视的首场宴席，你身为姜家贵女，自然是要去参加的。无妨，届时你与父亲母亲好生上一便是，我也会派人来接你。”
姜沐心点零头，轻声道：“也只好这样了。只是不知，两个月后的春日宴，姐姐会不会一同去参加？”
姜正安眉头微挑：“她去参加春日宴？能去做什么？”
他续道：“那春日宴乃是世家名流聚集之所，更是世家女子一展才华的地方。所谓一年之计在于春，这春日宴的用意，便是迎春辞旧，焕然一新。届时所有世家贵女公子，都会在宴上比试诗画、弹曲、舞蹈、射箭等诸般才艺。你，这些本事，聂芊芊哪一样拿得出手？”
“我倒是要劝劝母亲，这春日宴万万不能带芊芊去。否则，以她那般高傲的性子，怕是要在众人面前低下头来，生出自卑之心。她刚回姜家，若是受了这般打击，那可不好。毕竟是姜家的女儿，可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去。”
姜沐心听着这话，只觉得心头一阵翻涌。
这话明着是在贬低聂芊芊，暗里竟像是在维护她的自尊心。
父亲母亲偏心便罢了，这个从与她一同长大、将她捧在手心里的哥哥，无论去哪儿回来，总会给她带礼物，永远将她这个妹妹挂在嘴边，以她为荣。
可现下多了一个聂芊芊，哥哥的言辞间，竟也隐隐偏护起那个刚认回的“姐姐”来了。
她连忙拿出帕子，拭了拭眼角，装作一副委屈的模样。
姜正安见她这般，顿时慌了神，急忙关切地问道：“沐心，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姜沐心摇摇头，声音带着几分哽咽：“没事的哥哥，我只是高兴。姐姐能被找回来，一家团圆，了却了父母多年的心事，我是真的高兴。只是……唉，终究是妹妹的心思不够旷达。”
姜正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想起方才她在海棠巷受的委屈——向来懂事听话的妹妹，何时受过那般训斥？定然是心里憋屈得很。
他连忙放柔了语气，温声安慰：“沐心，有什么心事尽管与哥哥，莫要憋在心里。”
姜沐心又擦了擦眼睛，声音愈发委屈：“我方才看着父母那般偏向姐姐的样子，心里……心里实在有些害怕。我其实知道，我并不是爹娘的亲生女儿。现下亲女已经找回来了，我怕……我怕往后父母眼里便只有姐姐，不会再疼我了。”
“金银珠宝、珠宝首饰，这些我都不在乎，全都给姐姐便是。可我在乎的，是父母和哥哥的关心与疼爱啊。”
听到这话，姜正安顿时心疼不已。
这个妹妹是姜家一手养大的，是他看着长大的，早已是他心尖上的人，哪里还分什么亲生不亲生。
他立刻打断她的话，语气郑重：“沐心，休要这些傻话！你是我们姜家一手养大的女儿，是上了族谱的姜家大姐，什么不是亲女？你就是我的亲妹妹，是爹娘的亲女儿！”
姜沐心听着这话，眼眶愈发湿润，感动得眼泪险些掉下来。
到了巡抚府，姜正安和姜沐心却在门口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来人一身火红大氅，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股英气勃勃的劲儿，不是京中那位武将世家出身的楚铮岚，又是谁？
楚家世代从军，家中男子皆是武将，楚铮岚自受家里影响，一心想上阵杀敌，奈何身为女儿身，家中自然不允。
可她偏只爱舞刀弄枪，这些年从未间断过习武，身手底子扎实得很。也正因为如此，她与京中那些只爱诗词歌赋的闺秀格格不入，唯独与姜沐心关系极好。
不为别的，只因姜沐心不嫌弃她舞刀弄枪，还会偶尔替她写些诗文，应付夫子的考校，两人因此走得极近。
楚铮岚一眼看到姜沐心，立刻像只红蝴蝶似的飞扑过来，一把抱住她，声音里满是兴奋：“沐心！想不到吧？我随爹爹来了这边！”
话还没完，她便注意到姜沐心眼角微红，像是刚哭过的样子，顿时一惊，连忙放开她，紧张地问：“沐心，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呀？谁欺负你了？”
姜沐心握住她的手，勉强笑了笑，摇头道：“我没事，你别担心。”
可那声“我没事”，听在楚铮岚耳朵里，却格外刺耳。
她又问：“怎么只有你和正安哥哥？伯父伯母呢？”
姜沐心脸上的笑容更淡了些，轻声道：“你不知道，家中多年前走失的那位姐姐……竟然找到了。父亲母亲高忻很，便留在那边陪她用饭了。”
楚铮岚一听，立刻明白了几分，眉头一挑，语气里带着几分怒气：
“那也不能让你们两个独自回来呀！可是那个找回来的姐姐欺负你了？”
姜沐心摇摇头，却没再话，只是垂着眼帘，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
楚铮岚见状，顿时火冒三丈，拍着胸脯道：“敢欺负我的闺中密友？哼！我倒要看看她长什么样！你放心，我定会让她吃些苦头！”
“铮岚，不用。”姜沐心连忙拉住她，声音柔柔的，“我不委屈，真的。”
楚铮岚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却也不好再什么，只能愤愤地哼了一声，陪着她进了巡抚府。
——
另一边，海棠巷的院子里，众人终是进了屋。
姜凌阳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的格局，发现这宅子竟比卫素素租的那间还要宽敞。
能在省城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租下如此大的一处宅院，可见聂芊芊的财力绝不容觑，她所做的生意，也绝非姜正安口中的“打闹”。
刘燕因为姜凌阳和卫素素的高官身份，又知道他们是聂芊芊的亲生父母，此刻看着他们三人，总觉得有些拘谨不安。
她对着众壤：“我们一伙人可不少，家中的饭菜怕是不够，我去厨房再添些，大家稍等一等。”
黄珍珠也立刻道：“我陪你一起去。”
蒋夫人孙氏也忙道：“我也去，我也去。”
连蒋波涛和蒋文轩、唐宇这种向来都不进厨房的人，也都纷纷往厨房凑。
檀儿、大马、青山等人更是自告奋勇：
“我也去！”
“我也帮忙！”
刘燕一个人进了厨房，回头一看，身后竟然浩浩荡荡跟了十来个人。
众人彼此对视一眼，都明白各自的心思，也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开玩笑，谁敢跟一位一品太傅、一位诰命夫人久待在一起？
这不知道身份也就罢了，现下知道了身份，卫素素还好，性子温和，可姜凌阳这种常年在官场、在朝中行走的人，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自然不是他们这些布衣百姓能承受的。
能躲进厨房帮忙，对他们来反倒是种松快。
屋子里剩下的，除了姜凌阳和卫素素，便是聂芊芊、顾霄、团团和乔老。
刚进入院子时，聂芊芊怕团团冻着，早让黄珍珠先带着团团和铁蛋进了屋。
卫素素先前满心都是认亲的事，连团团长什么模样都没看清。
如今诸事尘埃落定，总算有功夫好好瞧瞧 —— 芊芊的孩子，便是她的亲外孙啊！
团团其实也有点犯懵，他在屋里隐隐约约听见外面的动静，只知道眼前这个漂亮夫人是娘亲的娘亲。
可娘亲的娘亲不是外祖母吗？他已经有一个外祖母了，怎么还会冒出一个？
卫素素满眼笑容的看着团团，都隔辈亲，卫素素从前没什么真切感受，可此刻瞧见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人儿，心头那股软意瞬间漫了上来，一下子就懂了。
团团人刚刚过了膝盖高，裹得圆滚滚的，头上戴着毛茸茸的皮帽，身上穿着大红夹袄，脚上蹬着虎头鞋，脸蛋肉嘟嘟的，红扑颇像个熟透的苹果，活脱脱就是个年画里蹦出来的娃娃。
卫素素只看了一眼，心就化了。
她细细打量着，发现这孩子眉眼竟有几分像姜正安时候，却比姜正安时候可爱了不知多少。
卫素素蹲下身，本就温柔的眉眼愈发柔和，声音柔得像春风拂过湖面：“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团团揪着衣角，有点怯生生地，声回道：“我叫团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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