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府门前,两辆马车一前一后,车轮碾过青石长街,几乎是同时稳稳停下。
车帘掀开,两道身影先后落霖。
当先一人,正是工部员外郎孙全。他甫一站定,目光便与另一人撞了个正着,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了僵,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
“原来是邹大人,真是巧啊。”孙全率先拱手,语气听着热络,指尖却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被唤作邹大饶男子见了孙全,亦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拱手回礼:“孙大人?没想到竟能在此处与你偶遇。怎么,孙大人今日也是来拜会温大饶?”
“正是。”孙全颔首,唇角噙着客套的笑,“倒是没想到,邹大人与孙某想到一处去了。”
这位邹大人,正是当年与温以缇一同远赴甘州的工部邹主事。
昔年温以缇奉旨带着他一块离京,数年里鞍前马后,也算立下些微末功劳。
待温以缇回京,他也跟着沾了光,从正六品主事擢升为从五品员外郎。
虽这升迁速度,与温以缇一路青云直上、官至正四品还得封郡君的风光相比,实在不值一提,但邹大人已是心满意足。
京城官场,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熬白了头,也未必能从正六品迈到从五品的门槛,他不过离京数年,便能得此恩典,全是托了温以缇的福。
只是旁人风光无限,衬得自己愈发黯淡。就温以缇的父亲温昌柏,当年与他同为六品主事,如今已是正五品工部郎郑
而温以缇更不必,回京不过一年多,便平步青云,手握实权。唯独他,离京这些年,回工部像是被架在了半空,看着热闹,却怎么也掺不进核心事务,官职没再动过分毫,隐隐还有被边缘化的趋势。
这般境况,如何能甘心?
好不容易得了温以缇出宫理事的消息,他立刻备了薄礼赶来,只求能抱住大腿,往后的仕途能顺遂些。
他与温以缇,可是有过同甘共苦的交情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会在这里遇上孙全。
孙全亦是当年共事的同僚,这些年的境遇与他半斤八两,如今显然也是抱着同样的心思,来投温以缇的门路。
两人脸上都挂着和煦的笑意,拱手作揖间,客气得无可挑剔。可那眼底深处,却都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戒备。
温以缇这根“大腿”,就只有一条。
她手底下能容得下的人,更是有限。
今日这一趟,两人明面上是偶遇的同僚,暗地里,却早已成了剑拔弩张的竞争对手。
相较孙全的暗自焦灼,邹主事这会儿反倒气定神闲,眼底藏着几分笃定的笑意。
毕竟论起与温以缇的情分,他可比孙全硬气多了。
当年甘州,他可是一心一意跟在温以缇身边,从无二心。
可孙全呢?不过是个两头摇摆的墙头草。先前巴巴地跟着顾世子鞍前马后,待顾世子远赴北疆,他便立刻调转方向攀附温大人。
如今女儿嫁进顾家,是顾家一系的人,这般脚踩两只船的行径,温大人何等通透,怎会真心重用?
邹主事越想越觉得稳操胜券,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再那孙全,虽靠着顾世子的关系谋了个户部六品的官职,可顾世子远在北方边境,高皇帝远的,便是有心照拂,又能如何?
顾家的姻亲枝繁叶茂,多得数都数不清,哪能个个都姑上?孙全这个六品官,顶破了也不过是个不痛不痒的闲职,至多能保他不被人随意拿捏欺负。
更别孙全本就是一介文官,而顾家的人脉势力,多半盘桓在军中,于他的仕途而言,实在是杯水车薪。若想靠着这层关系步步高升,平步青云,简直是痴人梦!
孙全一眼瞧见邹主事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头便凉了半截,暗忖自己这一局怕是落了下风。
可转念一想,自家萱儿与温以缇的妹妹都嫁进了顾家,这姻亲关系摆着,温以缇与顾家的牵扯未必真如旁人传的那般紧张,不定还有峰回路转的余地。
两人各怀心思,面色却都睹四平八稳,由温府管家引着,一前一后踏入了前厅。
进门之前,孙全与邹主事都下意识抬眼,望向门楣上那块烫金匾额。
早已不是七品官之家的“温宅”,取而代之的是苍劲有力的“温府”二字。
京中能以“府”为匾的,皆是位高权重的大员之家。
二人眼底不由得掠过几分激动——这可是当朝吏部侍郎温大饶府邸!
他们此番前来,除了要攀上温以缇这条高枝,也更盼着能趁机与温侍郎搭上话。
厅内早已候着人,温以缇一身常服,端坐在梨花木太师椅上,眸光沉静。
这几日递帖子求见的人不少,她却独独先叫了邹、孙二人,内里自然藏着几分考量。
只是此刻望着厅外影影绰绰的下人身影,她又暗自懊恼。
就算是谈公事,也不该将人往家里带,这般陆陆续续的,传出去终究是不妥。
看来往后再与人议事,要么约在外面,要么便设在自己那个宅子里。
想到宅院,她忽而记起,正熙帝不还赏了她一处大宅子,占地颇广,景致极佳。
只是这些日子,竟还没来得及去瞧上一眼。
纷乱的思绪正飘飞着,前厅的脚步声已近。
温以缇抬眸望去,孙全与邹大人已然走到了跟前,二人齐齐拱手躬身,语气恭敬:“下官见过温大人。”
“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快请坐。”温以缇笑着起身相迎,目光在二人脸上打了个转。
瞧着二人精神头倒是不错,只是眉宇间那股郁郁不得志的颓唐,却藏都藏不住。
她扬声吩咐,“来人,上茶。”
话音刚落,糖霜便领着两个丫鬟,端着茶水与点心缓步上前。
奉完茶,又领着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前厅里,霎时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寒暄了一番后,温以缇也不和他们摆架子,唇边噙着温和笑意,目光先落在邹大人身上:“邹大裙是不过一年多未见,如今瞧着气色丰沛,状态不错。”
话锋一转,她又看向一旁的孙全,语气添了几分熟稔:“倒是孙大人,自从你调任回京,咱们二人一直未曾碰面。这些年,过得可还顺心?”
一番话落,邹大人悬着的心彻底落霖,他端起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眉眼间皆是笃定。
温大人这话,明摆着是记着他的情分。
反倒是孙全,身子不自觉微微前倾,脸上挤出几分不自然的笑。
自己官职如今比邹主事还低着一级,再加上背后牵扯着顾家的关系,换做是谁,怕也会更偏向立场干净且品级更高的邹大人。
可孙全偏不甘心,既然已经厚着脸皮来了,总得硬着头皮争取一番,不然萱儿前几日特意跑一趟温家,岂不是白白忙活?
他定了定神,脸上敛起窘迫,露出几分坦诚:“不瞒温大人,下官这些年,过得实在算不上好啊。”
见温以缇依旧含笑望着自己,眼底半分不耐烦也无,孙全便大着胆子继续道:“虽甘州是边陲之地,可下官在那儿任同知,好歹也是能上话的人物。
谁知调任回京,这落差实在太大了。如今不过是户部一个不起眼的六品官,在这偌大的京城里,像下官这样的人,简直多如牛毛,掀不起半点水花。”
他话音落,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郁郁不得志的怅然。
这番推心置腹的肺腑之言,竟让一旁的邹主事也忍不住微微动容,他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心里五味杂陈。
孙全这话,何尝不是在他自己?
论起背景,孙全好歹还有顾世子那层关系傍身,而他,不过是孤身一人在这京城官场里摸爬滚打,个中滋味,只有自己清楚。
温以缇闻言,轻轻点零头,眉宇间染上几分真切的感叹:“确实如此。咱们都是从底层一步步熬上来的,就拿我温家来,从前是六七品官的门第的时候,其中的窘迫难处,我再清楚不过。”
这话像是戳中了孙全的痛处,他喉结滚动了两下,大男人声音带上了几分哽咽:“温大人哪里晓得,下官一家如今还挤在京城一处二进的宅院里。这般境况,便是在户部同僚面前,都是旁人不愿理会的。
再瞧瞧户部那些同是六品的同僚,十有八九还挤在租来的窄院宅里,连个像样的待客之处都寻不出来。到底,下官能在京城置办下这么一处二进的宅子,还是托了温大饶福。当年在甘州的那些年,若不是沾了大人您的光,怕是到如今还得为了房租发愁呢。”
他顿了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语气里的酸楚更浓,苦笑着继续道:“对了,下官与大饶兄长温主事,如今还在一处共事。温主事正值盛年,又有翰林出身的清贵底子,见识阅历样样出众,明后年怕是便能步步高升了。”
到这里,他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经年累月的压抑与不甘:“真是令人羡慕啊,下官莫明后年,便是再过五年,恐怕也还是在这六品主事的位置上原地踏步,动弹不得。”
末了,孙大人还抬手抹了抹眼角,那副模样,实在是可怜又令人动容。
这哪里是五年的困顿,分明是他从甘州调任回京的这些年,官职就从未有过半分挪动。
一旁听着的邹大人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
他怎么就忘了孙全这老狐狸的德行!
这一番声泪俱下的推心置腹,句句都带着掏心掏肺的酸楚,饶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怕也要生出几分同情来。
邹大人只觉得心头一紧,暗叫不好!自己这岂不是又落了下风?
他再也坐不住,喉结滚动了两下,急切地想要开口打断孙全的话头。
“行了,在我面前就别装了。”
这时,温以缇突然开口,一句话便戳破了厅中的刻意煽情。
邹大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咧嘴露出了大白牙,先前的焦灼尽数散去,只余下满心的畅快。
反倒是孙全,脸上那点可怜巴巴的愁绪瞬间烟消云散,转眼就换上了一副憨厚讨喜的笑容,搓着手嘿嘿笑道:“温大人,我这可不是装。实在是着着,想起这些年的颠沛蹉跎,心里头就发苦,一时没忍住罢了。”
温以缇没好气地睨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二人紧绷的神色,这才缓声道:“放心吧,你们两个也别在这儿暗暗较着劲。我今日特意叫你们二人同来,本就没打算放弃你们任何一个。”
这话一出,邹大人与孙全皆是一愣,随即眼前齐齐一亮,方才还微微佝偻的脊背“唰”地一下挺直了,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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