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字字铿锵,直得那先生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连辩解的勇气都无,面如土色地立在原地。
他虽挂着秀才功名,却屡试不第,多年科考早已耗尽家中积蓄,拖累得家境日渐窘迫。
若非靠着好友的引荐,能在温家族学谋得一份教职,领着安稳月钱,家中怕是早便揭不开锅了。
要知道,这京郊之地最不缺的便是秀才,遍地皆是,远不如别处那般稀缺。
换作偏远县,只有寥寥几位秀才,能凭着身份体面度日,活得风生水起。
可在簇,秀才不值一文。
如今温老太爷动了逐他出族学的念头,即便不加以责罚,他往后的路也彻底断了。
试想,连当朝吏部侍郎、三品大员都不喜的人,哪个还敢聘用?
即便他想另寻别处教书,或是自己开馆授徒,也绝不会有人敢收留。
一辈子的指望,顷刻间化为泡影。
他只觉浑身力气尽失,双腿一软,彻底瘫坐在地面上,面如死灰。
温老太爷这话分量极重,场中一时静落无声。
有几个学子面露不忍,嘴唇动了动,似想为先生求情。
虽他为人迂腐古板,教学生时严苛,可终究授业许久,师徒情分尚在。
族中几位长辈也互递眼色,隐隐有上前劝之意,想求温老太爷网开一面。
倒是温以缇最先上前一步,对着温老太爷躬身行礼,语气恳切:“祖父,孙女儿有话想。”
她抬眸时,目光平和,字字清晰:“今日之事,这位先生确有大错,迂腐偏见误人,当众斥责我等也失了分寸,理应受罚。但依孙女儿看,终究罪不至此,不必将他逐出族学。”
顿了顿,她又道:“不如罚他半年束修,权作警示。只是需言明,今日已是轻饶,若再有下次,持偏见教坏子弟、口出不逊,便再无半分情面可讲,定当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她话音落,场中众人皆是一愣,没想到方才言辞锋利的温女官,此刻竟会为顶撞自己的人求情。
那瘫坐在地的先生也猛地抬眼,看向温以缇的目光里,混着好些眼神。
温老太爷面上露出几分犹豫,实则心底早已认同温以缇的做法。
他了解孙女的性子,知她素来恩怨分明,不会赶尽杀绝,方才那番重话,本就是做给众人看的。
见孙女这般懂进退、留余地,他故作沉吟片刻,终是颔首应下:“罢了,既你为他求情,今日我便饶过他这一回。”
话落,他目光扫向那瘫坐在地的先生,语气沉了几分:“你可知,若非有缇儿求情,仅凭你一介秀才之身,当众冲撞正四品朝廷命官这一项,便足以将你押入大牢,治你不敬之罪!”
众人才猛然回过神来,方才只顾着争执情理,竟忘了温以缇不只是温家嫡女,更是身居正四品养济寺卿的朝廷官员!
那先生纵使是秀才功名,在朝廷命官面前,也不过是末等儒士,这般当众冲撞,本就已是犯了律法。
那先生闻言忙行礼,身姿端肃,对着温以缇郑重一揖到底:“多谢温大人宽宥,大人不计人过,在下此后定当严谨克己,绝不敢再因疏忽误人传道,今日教诲,永生铭记。”
温以缇微微颔首,眸光淡然扫过他,轻叹一声:“但愿你所读圣贤书,终能悟其道、尽其用。”
她话音落,旁侧几位族中长辈皆敛了神色,暗自缓缓点头。
起初还觉得,她一介女子,对族中教书先生这般不留情面地惩戒,未免太过严苛。
可此刻见她不卑不亢、持理有度,才觉得她亦是朝廷命官,本就该受这份敬重。
离族学不过数十步之遥的女学,此刻正像一丛悄然绽放的素菊,藏在青砖黛瓦的阴影里。
数十双清亮的眸子探出来,目光灼灼地黏在不远处的温以缇身上。
这女学本是温老太爷力排众议才勉强开起来的,祖宗规矩里从无女子读书的先例,故而馆内教的,从来都是些识字与相夫教子的道理,或是侍奉公婆、周旋人情的伎俩,日子久了,连姑娘们自己都觉得,读书不过是闺阁里排遣时光的闲情,算不得什么正经事。
可今日温以缇一番话,劈开了她们认知里的迷雾。
那些关于经史子集的灼见,那些跳出“三从四德”的开阔眼界,让姑娘们只觉心头有什么东西轰然苏醒,眼底瞬间燃起了从未有过的光亮。
离温以缇最近的温家姐妹,更是看得移不开眼,目光里满是惊艳与崇拜。
此次争执终究还是告一段落,温老太爷特意唤走了温以缇。
温以缇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妹妹们,虽方才与族中子弟起了些争执,但妹妹们难得来一趟温家村,还没好好看看,实在可惜。
她抬手召来香巧,细细嘱咐道:“你带着姑娘们四处走走,切记仔细照看,莫要去偏僻之处,也莫要误了时辰。”
香巧恭敬应下,目光沉稳可靠。
安顿好妹妹们后,温以缇才转身,敛去了眼底的柔色,换上一身沉静端庄的模样,快步跟上温老太爷的脚步,朝着族中议事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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