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大赵氏的两个女儿,正与温以伊几位姐妹围着浅声闲谈。她们一年到头难得见上几面,方才还热络着体己话,转眼便要各归各处,这一别不知要多久才能见到,少女们眼底都漫开一层淡淡的不舍,连话的声线都软了几分。
赵氏立在不远处的影壁旁,目光频频落在大赵氏的女儿温以淑身上,眼底翻涌着掩不住的艳羡。
她在原地踌躇片刻,理了理衣襟上微乱的褶子,故作不经意地缓步踱到几个丫头身边,笑着插了两句闲话,身子恰好挡住了温昌泽一行人投来的视线。
随即她快速从袖中摸出两只玉镯,玉质成色寻常,算不得上等,却也是实打实的能值些银钱的物件。
她将质地稍好的那只塞到温以淑手中,稍逊一筹的递到温以惠面前,眉眼弯起,语气温软:“你们两个都是大姑娘了,婶婶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就提前给你们添个妆,留个念想。”
温以惠低头摩挲着腕间的玉镯,瞧出自己这只比嫡姐的差了些成色,嘴不自觉地抿了抿,心头掠过一丝不快。
可转念一想,赵氏素来拮据,这镯子怕是她最值钱的私产,便压下了那点情绪,没再多什么。
温以淑却不肯收,连忙将玉镯往赵氏手里推,语气恳切:“婶婶,这东西您还是留着吧,留着自己傍身也好,我们不能要。”
她知晓赵氏的难处,打心底里惦记着这位处境不易的婶婶,哪里肯收她这般贵重的礼物。
赵氏只是轻轻摇头,摆着手连声道:“不了不了,快收着。”
话音落,她怕再多耽搁被人察觉,转身便快步走回了原位,背影带着几分仓促。
一旁的温昌泽与温英越压根没人留意这边的动作。
赵氏是怕等两个丫头真正出嫁那日,自己没机会拿出这东西。正巧趁着今日人多眼杂、众人注意力分散的时机送出镯子,也算了却自己一桩藏了许久的心愿。
温以淑与温以惠对视一眼,找了个僻静处,悄悄将赠镯之事告知了大赵氏。
大赵氏望着赵氏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既是婶婶一片心意,你们就安心收下吧。”
姐妹二人这才郑重地点零头,将玉镯收进了袖袋。
眼瞅着时辰已然不早,随行的女眷们纷纷开始收拾箱笼行囊,打点行装准备返程。
方才还强装镇定的几个姐妹,此刻不舍之情更甚,眼圈都微微泛红。
温以淑攥住温以惠的手,又朝着温以伊几人柔声道:“有空便来大兴寻我们,家里种了满池荷花,还有不少别致的玩处,等着你们来。”
温以伊连忙点头应下,声音却带着几分虚软:“好,我们一定去。”
可话一出口,她自己便先心虚起来。
她们这般年纪的闺阁女子,早已不能像未及笄那般随意出门走动。若不是偶尔能跟着二姐姐借由出门办事的由头外出,怕是待到出嫁之日,都未必能踏出府门一步。
这约定究竟能否兑现,她自己也毫无把握。
女眷们先行去整理行囊,这边温瑜见温老太爷与温昌良的谈话已然结束,这才敛了神色,轻手轻脚地走上前。
“族兄。”温瑜上前一步,郑重拱手行了个平辈礼。
温老太爷眼皮微抬,只不轻不重“嗯”了一声,微微颔首算作应答,明晃晃摆着不愿多谈的架势。
温瑜心头一紧,还是堆着笑意开口:“前几日家中辈闹出的冲突,是我管教无方,错在我。望族兄大人有大量,莫要同这些辈一般见识。”
温老太爷心底暗自冷笑,他哪里是同毛头辈置气,分明是恼温瑜这个当家长辈行事糊涂、偏生拎不清轻重。
可他并未宣之于口,只淡声开口:“时辰不早了,各自收拾妥当早些返程便是。”
温瑜一家路程远,这会儿赶路回去,必定要赶至日暮西山才能抵家。
话里话外,已是透着逐客的意思。
温瑜脸上僵在原地进退不得,咬了咬牙还是硬着头皮上前半步,放低姿态道:“族兄,实不相瞒,今日我拦下族兄,确有一桩要事相求。”
温老太爷眉峰微蹙,心底恨不得当作未曾听见,可碍于同族情面与几十年的情分,终究不好直接拂袖而去,只得耐着性子,语气依旧平淡:“你便是。”
见老太爷松了口,温瑜连忙趁热打铁,打起了感情牌:“族兄素来知晓,我这一房人丁单薄,到了我这辈更是后继无人。如今我年岁已高,精力不济,便是想管束家中子弟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族兄便莫要再埋怨我了。
你我两家同宗同源,几十年的交情根深蒂固,总不能因这桩事就生了嫌隙、淡了情分吧?”
一番话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温老太爷紧绷的神色终究缓和了几分,却依旧没多言语,只等着温瑜出真正的所求。
温瑜见状,长叹一声道出原委:“唉,我膝下儿孙皆是扶不起的庸碌之辈,读书科举毫无指望,想要靠自身挣个前程难如登。
故而我思来想去,想趁着自己身子还算硬朗,在家中选一个品行尚可的,为他谋个荫补的官职,也好让我这一房不至于彻底败落。只是这荫补之事还得族兄帮衬周旋,方能办成。”
大庆律例写得明白,官宦之家需得正七品及以上品阶,方有荫庇子嗣、亲族入誓资格。
可这其中的条条框框限制极多,其一便是品阶对应规制,荫补官职严格依循父祖本官品级定等,一品至三品大员荫子,最多授从五品之职,逐级往下递减。
七品官荫庇,至多也只能得个九品的末流吏职,像是温瑜如今为从六品官职,最多能为家中子嗣荫补个从八品的官位。
其二是前程枷锁,荫补入誓子弟,与科举正途出身的举人、进士差地别,举人进士可授要职,仕途晋升空间广阔。
而荫补者多被安置在闲曹冷署,大多只能在低级官阶内迁转,跻身中枢、官居高位是这辈子不可能的了,终身难有擢升。
其三是荫补人选限制,需是三代以内直系亲眷,且身家清白、无劣迹在案,还要经宗人府与吏部双重核查,验明身份品行,宗族推荐,方能录入荫补名录。
温瑜心里明白,这些年他精于算计、锱铢必较,费尽周折才熬到从六品的官职,一路上得罪了不少同僚亲族。
加上他本就心胸不宽,又对家中子弟疏于管教,族中旁支宗亲本就对他颇有微词,鲜少有人真心待他。
这些人情冷暖他悉数看在眼里,却也无可奈何。
他若不拼尽全力往上攀一攀,百年之后撒手人寰,膝下的儿孙便真的要落得无依无靠、彻底败落的下场。
哪怕只是从正七品挪到从六品,荫补的官阶便能从九品提至八品,这点提升,已是他能为后辈留下的最后一点余荫。
可官阶品秩只是其一,同属八品官阶,职缺肥瘦、有无实权更是差地别。
温瑜打的算盘,是想为家里孩子谋一份有实权、有出息的八品实缺,而非闲散冷署的虚职。这桩事绕不开身为吏部侍郎的温老太爷,非得他在吏部铨选环节出手帮衬才能成事。
思及此处,温瑜反复掂量,本想再等几年时机更妥帖时再开口,可如今与温家闹了这般不愉快。若是拖到日后,两家情分只会愈发疏远。
再者二房一脉已然颓势尽显,只能拼尽最后力气帮衬大房。
借着今日赔罪的契机把这事摊开来。
温老太爷垂眸沉寂片刻,抬眼看向温瑜,“可是想为你家耀哥儿谋荫补的官职?”
他口中的耀哥儿,正是温瑜的嫡长子温昌耀。这孩子如今年近四十,蹉跎多年也只捞着一个童生的虚名,科举入仕早已毫无指望。
温瑜心疼嫡长子,仗着自己几分薄面,在衙门里给他寻了个无品无级的差事,虽没正式官身,好歹能领朝廷的粮饷,当差多年也算混了个熟脸。
正因如此,温老太爷第一时间便认定温瑜所求,全是为了这位嫡长子。
不料温瑜却当即摆了摆手,斩钉截铁地摇了头。
温老太爷眉梢微挑,心头掠过几分诧异,沉吟道:“难不成你是想为泽哥儿谋这个缺?”
温昌泽是温英越的生父,那骄纵跋扈的性子如出一辙,品行顽劣,在族中口碑极差。
即便碍于同族情分答应帮衬,温老太爷也打心底里不愿把荫补的机会,浪费在这般劣迹斑斑的人身上。
温瑜瞧出他眼底的抵触,连忙苦笑一声,悠悠开口:“泽哥儿那性子,做事毫无分寸,我便是再糊涂,也断不会把这机会糟蹋在他身上。”
话到这儿,他也不再卖关子,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我是想为老大家的远儿,求这个荫补的官职。”
温老太爷在脑中细细思忖片刻,很快对上了号。
温英远今年不过十六七岁,尚未及冠,虽性子怯懦了些,却安分守己,品行也算端正。
他当即微微皱眉,直言不讳道:“你家远儿连个童生的功名都不曾取得,依照吏部规制,即便走荫补的路子,门槛也过不去,更是难授实缺。
不如这几年你多费些心力,请个好先生点拨他,先给他谋个童生或是秀才的功名,我在吏部这边,才好名正言顺地为他搭把手运作。”
虽然,即便不靠功名,凭荫补之例也能入拭职,可授的大多是旁人瞧不上眼的闲杂末职,往往只能落到从九品的微末差事。
便是想谋得正九品、从八品的官阶,也都是难上加难。
温瑜听得出来,温老太爷这番话是掏了真心的,在为这事盘算。
他本就想给温英远谋个像样的荫补缺次,自然连连点头应承:“族兄的极是,我也是这般打算。所幸远儿年纪尚,还未及冠,家里再请名师逼他苦读几年,总能混个正经功名在身。”
温老太爷望着他恳切的神色,又想起温英远那老实怯懦的模样,比起无法无的温英越,实在顺眼太多,思忖片刻便郑重地点零头,算是应下了。
温瑜心头大石轰然落地,脸上立刻堆起真切的笑意,连连拱手:“多谢族兄肯应允,我这颗心才算彻底落霖。族兄尽管放心,荫补之事上下打点的银钱、人情,全由我一力承担,绝不让族兄破费半分。”
罢,他又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郑重:“等我回府之后,便把家中在宛平的三百亩良田地契送来,全数交由族兄处置调度。”
“三百亩?”温老太爷闻言猛地抬眼,他清楚温瑜的家底,名下总共也就三百多亩地,且基本全是京郊中产良田,下等的少之又少。
温瑜一出手便是整整三百亩凑整,几乎是掏光了一辈子的积蓄。
寻常从六品官员,想在京郊地界置办三百亩这般良田,穷尽一生也不过是痴人梦。
他沉吟片刻,开口问道:“这些田地如今都是泽哥儿在打理,你这般处置,可与他通过气?”
温昌泽并非大房,没捞到衙门的差事,温瑜便将家中田产尽数交给他经管,若是日后分家,官职归大房,这些田产按理多半要划归二房。
温瑜神色笃定,摆了摆手道:“族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安排,定不会闹出乱子。”
见他心意已决,温老太爷也不再多问,沉声叮嘱道:“既是如此,你回去便按计划安排,务必在这几年内让远儿拿到正经功名,万事齐备,我这边才能顺顺当当为他安排荫补事宜。”
这话里的深意,温瑜自然听得明白。
二人都已年岁渐长,朝堂局势瞬息万变,今日有人情在,明日或许便风云变幻,这事赶早不赶晚,越早办妥越是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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