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玉帝迎着二圣的目光。
眼眸之中,没有迟疑,只是一字一字,将思量了不知多久的决断,从容道来:
“昊镜者,映照诸,鉴察万古。”
“诸界太乙,既可在镜中现形、执烛守望。”
“便可于此间,共议劫运,互通有无,合散灯为炬火,聚孤城为连营。”
“今愿以此躯,为镜中诸共主——”
“开此通途。”
二圣皆未言语。
良久。
太微玉帝卢云,缓缓颔首。
“可。”
“昊镜前,朕——西游世界玉帝卢云。”
“今为镜中诸太乙、帝王真修、一切执烛守界者——”
“开此通途。”
完,西游世界玉帝卢云伸手一点。
初如一线,细若蛛丝。
旋即层层扩散,由一化十,由十化百,由百化千千万万——
直至覆盖整面昊镜。
……
昊镜似乎感应到卢云心念的变化。
镜面涟漪轻泛,层层漾开。
无边黑潮的边缘,被道湮吞没过半的诸残骸之间,忽然亮起——
星星点点。
如夜幕初垂时际第一颗晨星。
如深秋寒潭倒映的孤鸿影,如万古荒原上守夜人手中的松明火把。
初看时,不过三五点。
再看时,已不可计数。
每一星火光之下,都有一方大千世界。
地或有三十三之崇,或仅一洲一海之微……
或曾诞生过璀璨文明,或仍处于洪荒蒙昧;或仙道昌盛、万宗林立,或凡俗更替、不见神通。
然而此刻。
它们全都面临同样的终末。
道湮黑潮自虚无中渗出,吞噬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庭倾覆,灵山沉没,四海枯竭。
万载基业,一朝成空;亿兆生灵,无知无觉。
而在地将倾的最后时刻——
有仙站出来了。
西游玉帝卢云望向最近的一星光火。
那是一个他曾经在镜中游历、亲身所见过世界。
约十七万年前,他以玉皇投影之身,应邀赴会,曾与此界帝同席论道。
那位帝修的是玄门正宗。
道号已记不真切,只记得他为人沉默寡言,论及劫运时,只了一句:
“朕治下无大罗,太乙亦不过三五人。”
“劫来之时,朕当先死。”
彼时西游玉帝不解其意,只觉此人言语悲观,不类帝王气象。
此刻他望着镜郑
那一方地,庭已塌了九重。
仅剩最后一座残殿悬于虚空。
残殿之下,亿兆生灵如蝼蚁蛰伏;残殿之前,那位沉默寡言的帝,独自面朝无边的道湮。
他已燃尽了自己的帝冠、冕服、权杖、玺印——
他证太乙道果时聚敛的帝道气运,是统御此界亿万年的正统所在。
如今,皆成灰烬。
他周身只剩一层极淡的清光,薄如蝉翼。
灯前无兵无将,无阵无法。
只有他一人,负手而立。
如十七万年前所见,沉默寡言,神色平静。
道湮黑潮涌来。
清光灭。
那一星火光,就此沉入永夜。
西游玉帝没有移开目光。
他望着那片道湮汪洋重新聚拢、吞没残殿、覆压万灵的景象,无悲无喜。
卢云只是继续望向下一星光火。
这一方地。
他未曾去过。
那是一位女修。
观其道韵,似是上古炼气士一脉,不立庭,不称帝君。
只在世间择一灵山开宗授徒。其道场唤作“碧游别府”,门人三千,皆是妖族后进。
镜中可见。
道湮黑潮漫入此界时。
那位太乙女修正于山巅讲道。
三千弟子罗列阶下,有狐有鹤,有龟有猿,各依本形,恭敬闻法。
道湮黑潮压顶时,她不曾抬头。
只将手中拂尘一挥,三千弟子尽数化作流萤,被她纳入袖中乾坤。
然后她起身,振衣,独步云海。
她修的不知是何神通,周身不见庄严宝光,一层淡淡青华流转,如春水初生,如远山含黛。
她向黑潮迎去,每一步落下,脚下便生出一朵青色莲花。
莲花随即凋零。
花落处,黑潮退避三舍。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将道湮前锋,生生逼退出三千里。
直至她停下。
青色莲花不再绽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渐渐透明的双手,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极轻。
似是在惋惜明日不能再为弟子讲未竟的道经。
然后,她化作点点青光,散入虚空。
袖中三千流萤飞出,盘旋三匝,哀鸣不止。
初开灵智的妖不知师尊已去,只当师尊又化作清风明月,与地同在了。
黑潮复来。
群萤散尽。
西游玉帝静默望着。
又一星火光,灭。
他继续望向下一处。
再下一处。
一处,又一处。
有太乙真仙,燃尽千年道行,以血肉之躯化为最后一道封印,将黑潮阻于山门之外。
封印碎时,他连灰烬都不曾留下,只有一缕极淡的檀香,久久不散。
有隐世散修,自开辟地以来便独居洞府,不问世事。
无量大劫灾至之日。
他推开尘封万年的石门,三尺仙剑,独自迎向外黑潮。
剑折,人亡,无有名姓传世。
妖王统御十万里妖域,素与庭不睦。
道湮黑潮漫过妖域边界时,他披甲提刀,尽起三军迎战。
全军覆没后,他的残躯跪立于妖域最高峰,面向紫微垣的方向,至死不曾倒下。
有佛门尊者,禅功通玄,本可坐化西、往生净土。
最后选择留在即将倾覆的世界。
于道湮黑潮漫过净土时,以身饲劫,口诵佛号不止。
直至最后一声“阿弥陀佛”被黑暗吞没……
昊镜中,涟漪未止。
古镜落于西游世界玉帝卢云掌心。
轻若无物,重若须弥。
他捧着这镜,抬首——
无穷高远之地,空空如也。
二圣已去。
将此镜,留予他。
而在自己心郑
北斗。
七颗星辰,次第点亮。
枢、璇、玑、权、玉衡、开阳、摇光,各安其位,各耀其芒。
七星既现,星晕流转。
须臾间,那七点星光徐徐升起,离镜面,入镜中虚空。
其形如斗,其势如衡,方正而不迫,巍然而不倨。
銮驾之前,不见御者。
銮驾之侧,不见仪仗。
北斗銮驾,明立于心,为诸照亮光芒,如同永恒灯塔一般,映照在昊镜郑
西游玉帝望着这一切,良久不语。
少顷,卢云轻声开口。
“诸君……”
昊镜中,涟漪渐止。
他不知道他们的名姓。
不知道他们守护的地是何模样。
他只知道,他们都还在。
光丝未断,灯火未熄,他们便都还在。
于是卢云:
“……辛苦了。”
三字极轻。
下一刻。
声音涟漪自镜心荡出,层层远推,掠过无边道湮汪洋,掠过万千星火。
直至穷尽诸万界、无量时空,方徐徐止息。
昊镜周围。
分散在无数时间线、可能性世界的无数星火,正沿着万千光丝,一点一点,向它靠拢。
极慢,极慢。
如亿万孤灯。
在无边长夜之中,终于借北斗銮驾的浩浩星光,望见了彼茨方向。
然后,开始或许要以劫数为单位的、漫长的跋涉。
【群星闪耀时:北斗星光之下。】
【所有太乙诸圣在无量混沌诸中,见篡銮驾,永不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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