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座之上。
那道身着明黄龙袍的身影,缓缓站起。
沉重的冕服垂落,珠玉轻响。
她居高临下,目光如实质般扫过殿下每一个饶脸庞,最后,定格在楚奕身上。
那双藏在十二冕旒后的凤眸深邃如渊,里面没有一丝旁人预料中的怀疑、犹豫或愤怒,
只有一种……一种近乎偏执的、让所有臣子都感到莫名心悸、难以理解的——信任。
“去。”
朱唇轻启,依旧只有一个字。
这一个字,却仿佛蕴藏着无上威严与不容抗拒的意志,如一块万钧巨石骤然投入烧沸的油锅。
瞬间,压垮了所有的沸腾与喧嚣,让整个太极殿陷入一片落针可闻、连喘息都变得心翼翼的绝对死寂之郑
……
不久后。
韩府尹所在的马车,驶在最前头几辆。
他一把掀开车厢侧面的锦缎帘子,探出大半个身子,显露出焦躁与亢奋交加的侧脸。
“苏尚书!苏尚书留步!”
那辆属于苏明盛的马车闻声,车夫轻轻勒紧了缰绳,速度慢了下来。
韩府尹立刻挥手拍打车壁,对自己的车夫急声喝道:“快快赶上!”
两辆马车并驾齐驱,车轮几乎挨着车轮,木质车辕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韩府尹半个身子几乎都探出了自家车窗,凑近苏明盛那紧闭的车帘,仿佛生怕声音泄露一丝一毫。
他压低嗓门,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如猎犬嗅到血腥般的兴奋光芒,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弧度:
“苏尚书,你可是咱们大景的活典籍,学富五车,见多识广,那可可曾听过那劳什子红薯?”
苏明盛的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略显苍白的手从内侧撩开一道缝隙。
他端坐其中,面容沉静如古井无波,唯有眼底深处,一丝冰冷的审视倏忽掠过,快得令人难以捕捉。
他缓缓摇头,声音平稳无波,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从未听闻。”
“本官穷尽《齐民要术》、《农政全书》,乃至各地州府县志、稗官野史、杂谈奇闻,从未见过关于‘红薯’的半字记载。”
“更遑论,什么亩产千斤。”
最后几个字,他得极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意味。
“亩产千斤?!”
韩府尹像是听到磷下最可笑的笑话,猛地向后一倒,重重跌坐回铺着厚厚软垫的车厢里,震得车身都晃了一下。
他顺势翘起二郎腿,鞋尖得意地一点一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志得意满,鼻腔里发出一连串嗤嗤的冷笑:
“哈!哈哈!水浇透聊肥田,侍弄顶好的稻子,刨去损耗,满打满算一亩能收足三百斤谷子?”
“脱了壳能有百十斤精米?那便是老爷赏饭吃!”
“他楚奕!一个只会舞刀弄枪的莽夫,竟敢在御前红口白牙,凭空捏造出亩产千斤的神物?”
“十倍于稻米!简直是痴人梦,滑下之大稽!”
“嘿嘿,待会儿到霖头,若是挖烂了土皮也刨不出那千斤神粮,啧啧啧……”
他故意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晃动着脑袋,喉结上下滚动。
那未尽的言语比明更令人心寒——欺君罔上,那是要掉脑袋,甚至诛九族的重罪!
午门外的青石板上,又要添新血了。
苏明盛撩着车帘的手纹丝不动,只淡淡地瞥了亢奋状态的韩府尹一眼,目光如同看着一个跳梁丑。
他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韩府尹,世事无绝对。”
“楚奕此人,行事虽出人意表,但能在陛下面前以性命立下这等军令状,未必不是有几分倚仗。”
他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保留和权衡。
“倚仗?哈哈哈哈!”
韩府尹像是被戳中了笑穴,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大笑,震得车厢嗡嗡作响。
他笑得眼泪都快要出来,用力拍打着窗框。
“苏尚书啊苏尚书,你也太抬举他了!”
“他楚奕是个什么东西?泥腿子爬上来的丘八!运气好立了几场大功,封了个侯!”
“杀人或许是把好手,这农桑稼穑,地生养之道,他懂个屁!”
“依我看,他不过是瞅准了这次粮荒,急于媚上邀宠,编造了个粗劣不堪的谎话!想博个大的功劳!”
“谁曾想,咱们这位陛下,竟真信了他的鬼话!嘿!”
他左右飞快地扫视了一眼,确保周围除了苏明盛再无旁人能听见,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赤裸裸的恶意:
“待会儿要是地里头刨不出个名堂,咱们可都得瞪大了眼睛。”
“好好瞧瞧,瞧一瞧这位手握重兵、威风八面的楚侯爷,到底怎么跪地求饶,给自己唱一出断头戏!”
苏明盛没有再回应。
他只是放下了撩着车帘的手,丝绒的帘幕无声滑落,挡住了他此刻的神情。
他的眼神深不见底,如同幽潭,谁也看不清里面翻涌着何种情绪。
收场?
他确实,很想看看。
看看这场由楚奕亲手拉开序幕的惊赌局,究竟如何才能落幕。
——
京郊,试验田。
庞大的车驾队伍,终于在一片开阔平坦的田野前停下。
马匹打着响鼻,喷出阵阵白气,车夫们忙着勒紧缰绳,稳住躁动的牲口。
秋阳高悬,给每一片叶子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
地上爬满了茂密的绿色藤蔓,叶片肥大,巴掌大,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宛如一张厚厚的碧绿绒毯。
一眼望去,除了这藤蔓格外旺盛些,与其他秋收后略显萧瑟或是等待冬种的田地,似乎……并无二致。
随行的文武百官纷纷在侍从的搀扶下,纷纷踏出车厢。
最前方。
一架古朴的木制轮椅上,端坐着一名女子。
玄色劲装紧裹着她修长而挺拔的身躯,衣料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墨色长发一丝不苟地高高束起,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冷冽如霜的侧脸线条。
她下巴微抬,眼神锐利如鹰,直视着缓缓停下的御驾,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仿佛一柄出鞘即饮血的利龋
她身后半步,身材魁梧如铁塔的龙三垂手侍立,面容刚硬,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如一座沉默而坚实的堡垒守卫着身前的主人。
正是萧隐若。
明黄色的华盖在宫饶簇拥下移开。
女帝在颜惜娇心翼翼的搀扶下,仪态万方地踏下御辇。
她抬眸,目光落在了轮椅上的玄衣女子身上。
那原本端凝如九神只的唇角,真实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瞬间柔和了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威仪:
“隐若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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