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允文躬身道:“陛下英明。臣以为,北府军目前应以坚守紫荆、云州一线,时刻保持军事压力即可。”
“金国国力强盛,我军应步步为营,不断蚕食,巩固战果为上。因为,我华夏面对的对手,不仅仅是金廷……”
“还有临安!”刘錡笑着接口:“襄阳王,朕知你心意,可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
十几年过去,杨再兴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脑子一热就孤军北上的愣头青了,闻言躬身道:“的确是臣思虑不周。”
刘錡正色道:“传旨:襄阳王杨再兴,率襄、樊诸军,会同王禀部,扫荡河东北路、河东南路各军州,将太原府、大同府、平阳府连为一体。”
武德三年,三月,刘錡挥军北上。
杨再兴兵出襄阳,克州、唐州,会同驻兵南阳的吴璘部,打通襄邓走廊;
李纲率部过方城隘口入洛阳,会同李显忠部,抢占孟津,渡黄河攻占怀州;
刘錡则亲率主力猛攻井陉关,遣一偏师走固关夹击。破关后,沿滹沱河直奔太原。
与此同时,王禀率太原军,克石岭关、赤塘关,控制忻定盆地,在忻州分兵:
主力走中线,攻崞县、代州;
偏师走西线,出门关、取静乐、牵制宁武。
中都。
“够了!”完颜雍一掌拍在案上,茶盏震落,碎瓷溅了满殿。
殿中群臣噤若寒蝉。
完颜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登基三年,自诩明君,从未如此失态。
但眼前的局势,已不是“严峻”二字可以形容——
紫荆关一战,金国投入七万精锐,死伤逾万,却未能全歼萧突鲁的三千孤军。
更致命的是,这七万人被死死钉在太行山东麓,动弹不得。
而刘錡的主力,竟从西、南两路同时压来,如两把铁钳,正缓缓合拢。
而金国在中原的兵力,已被紫荆关牵制殆尽,各州守军不足五千,如何抵挡?
“陛下,”左丞相纥石烈良弼出列,“为今之计,唯有联宋。”
殿中一阵骚动。
联宋?去年刚与南宋签了隆兴和议,以叔侄相称,岁贡如旧。
如今却要反过来求他们?
完颜雍缓缓转身,看着这位老臣。
“宋帝赵昚,素有恢复之志。隆兴和议,是迫于太上皇赵构的压力。如今赵构老病,朝中主战派渐占上风。”
纥石烈良弼沉声道,“若我大金主动示好,许以归还河南之地,邀其共击刘錡……宋廷未必不动心。”
“归还河南?”有大臣惊呼,“那是祖宗浴血打下的疆土!”
“不还河南,难道等刘錡打到中都?”
纥石烈良弼厉声道,“河南已在刘錡兵锋之下,还能守几日?不如以此换宋人出兵,从背后捅刘錡一刀!”
完颜雍沉默良久。
“派谁为使?”
“臣举荐一人。翰林待制徒单克宁。此人能言善辩,精通汉学,曾在汴京与宋使折冲樽俎。”
“准。”
完颜雍转身,望向殿外灰蒙蒙的空。
“告诉赵昚,只要他出兵攻刘錡,河南之地,我大金悉数归还。岁贡,亦可减免。”
“朕,到做到。”
临安德寿宫。
七十一岁的太上皇赵构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太医,熬不过这个春了。
赵昚跪在榻前,握着养父枯瘦的手。
“伯琮……”赵构声音细若游丝,“朕这一生……对不住父兄,对不住岳飞……只做对了一件事……”
赵昚泪流满面:“父皇……”
“选了你。”
赵构的手忽然用力,攥紧了赵昚的手指。
“刘錡……狼子野心……他若得下……我大宋……危矣……”
“儿臣明白。”
“金使……徒单克宁……朕见了……”
赵构喘息着,“他要联我大宋……共击刘錡……你……如何想?”
赵昚沉默。
隆兴和议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去年符离之溃后,他被迫签下城下之盟,以侄皇帝自居,岁贡二十万。
那耻辱,他一都没忘。
如今金人主动来求,要归还河南,要共击刘錡?这是机会,还是陷阱?
“儿臣……”他缓缓开口,“儿臣以为,不可信金人。”
赵构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为何?”
“金人势急,方来求和。若刘錡败,金人必翻脸。且河南之地,本是我大宋旧疆,何须金人归还?”
赵昚的声音渐渐坚定,“儿臣以为,与其与虎谋皮,不如……”
他顿了顿。
“趁火打劫。”
赵构久久不语。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将散的烟。
“好。”他,“朕没看错你。”
“去吧……做你想做的……”
他的手缓缓松开,垂落在榻边。
赵昚跪了良久,起身,拭去泪水。
他走出德寿宫,走向垂拱殿。
那里,主战派大臣们正在等他。
垂拱殿。
枢密使杨沂中出列,声如洪钟:
“陛下,金人遣使求和,许还河南,实乃穷途末路之哀鸣!刘錡坐镇襄阳,已取中原大半,金虏腹背受敌,此赐良机!”
“臣请旨——举兵北伐,收复旧疆!”
殿中一片沸腾。
参知政事梁克家出列:“杨枢密所言极是!然刘錡亦非善类,若我大宋北伐,与刘錡兵锋相遇,当如何处置?”
杨沂中早有准备:“臣以为,当与刘錡划界而治。他取中原,我复江淮、山东,互不侵扰。待金虏既灭,再议下归属。”
“刘錡肯吗?”
“他若聪明,便该知道,此时与我大宋翻脸,只会让金人渔翁得利。”
赵昚端坐御座,听着群臣争论。
他想起刘錡派来的密使。
那人:“华夏皇帝愿与大宋结盟,共击金虏。待金虏既灭,以黄河为界,南北分治。”
如今金人也来求和,许的是“归还河南”。
同样的诱饵,不同的钓者。
他该信谁?
“杨卿,”他开口,殿中顿时安静,“若我大宋北伐,需多少兵马?粮草可足?”
杨沂中躬身:“臣已核算:步骑八万,水军一万,分两路进发。一路由臣亲率,自淮西渡涡口,取汴京;一路由李宝率水军,自海道北上,袭山东。粮草可支半年。”
“八万……”赵昚沉吟。
“陛下,”杨沂中道,“金虏主力被刘錡牵制于中原。此时我大宋出兵,金虏无暇南顾,正是千载良机!”
“若刘錡与我争地呢?”
“臣自有应对。”
赵昚沉默良久。
他终于开口:
“传旨:罢隆兴和议,拒见金使。”
“以杨沂中为江淮宣抚使,总诸路兵,克日北伐。”
“方滋、郭振为副,率步骑八万,渡淮北上。”
“李宝率水军一万,自明州出海,袭胶西、登州。”
“此战——”
他站起身,声音不高,却如金石相击:
“为我大宋列祖列宗,收复旧疆!”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中,赵昚望向西方。
那里,是襄阳的方向。
“刘錡,”他低声,“你我今日是盟友。明日……”
他没有完。
但他知道,这一,迟早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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