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他。
詹姆斯沉默两秒：“那你是在赌。”
“不。”秦峰抬眼，目光扫过飞轮本体，扫过轴承端盖上那道细微却持续扩大的热胀裂纹，“我在还债。”
他跳下梯子，快步走到主轴散热孔前。
孔径4.2厘米，正对轴承内圈最薄弱的润滑槽入口。
他单膝跪地，调整喷枪角度，让喷口中心线与孔轴线重合，误差控制在0.3毫米内——这是他昨用激光校准仪测过的安全倾角。
于乾来了。
没喘，没擦汗，工装裤兜里揣着一支电子温枪。
他递过液氮罐，罐体外壁覆满白霜，压力表指针稳在15.6mpa。
“刚从冷库提的，没泄压。”
秦峰点头，拧开罐阀，接通喷枪。
一股雪白雾气嘶地喷出，瞬间吞没他半边脸。
他没躲，任冷雾扑在睫毛上结霜，只把左眼眯成一条缝，死死盯住散热孔深处——那里，油膜正因高温微微起泡。
“稳住。”他对姚波。
姚波早已站定在频谱仪旁，手指悬在强制锁频键上方，屏幕上，飞轮振动频谱图正剧烈波动，主频从29.8hz滑向28.1hz，谐波杂乱如刀割。
秦峰扣下扳机。
液氮以120米\/秒流速射入散热孔。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只有一声极短促的“嗤——”，像烧红的铁块猝然浸入冰水。
飞轮嗡鸣声猛地一滞。
紧接着，轴承端盖缝隙里，一道细如发丝的黑灰色油流，猛地激射而出，撞在水泥地上，炸开一朵微的、带着金属腥气的油花。
秦峰没松扳机。
他手腕不动，呼吸放长，喷枪角度微调0.1度，让冷雾覆盖范围精准咬住节流孔上游3毫米处。
第二道油流射出。
第三道。
第四道——这一次，油流里裹着一点银灰，细，弯曲，边缘发蓝。
崩裂的碎屑，被低温收缩后，被高压油流生生拽了出来。
飞轮的嗡鸣声，缓缓抬高。
28.1hz→28.9hz→29.4hz……
频谱图上，主频曲线开始回落，谐波杂音收敛，像狂躁的野马被勒住了缰绳。
秦峰松开扳机。
雾气散开。
他低头，看着自己右手——刚才握枪的手，此刻手背青筋微凸，指节发白，但不再颤了。
他慢慢摘下沾霜的防护手套，扔进脚边的废料桶。
桶底，静静躺着那枚钨钢滚珠。
它表面那道37°偏移的刻痕，在应急灯幽光里，依旧泛着一点极淡、极冷的银白。
秦峰没看那枚滚珠在废料桶底泛的冷光。
他弯腰，用镊子夹起它——沉，比想象中重，像一块凝固的夜。
钨钢熔点三千四百摄氏度，电炉腔体刚升至两千八，内壁已泛出暗橙，耐火砖缝里渗出细密的白气。
他把滚珠投进去时，没听见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嗒”，仿佛一颗牙齿落进陶罐。
炉门合拢。
红光从观察窗漫出来，映在他半边脸上，像烧着的旧胶片。
姚波站在频谱仪旁，没动。他知道这不是销毁，是点火。
三分钟后，电炉内部温度曲线突破临界值。
钨钢开始相变，晶格崩解，密钥结构在原子尺度上被彻底抹除——不是删除，是重铸前的归零。
与此同时，炉体散热鳍片因热胀冷缩发出高频微震，频率在17.32khz±0.04khz区间内随机跳变。
那是金属在极限状态下的呼吸，是纯粹的、不可预测的物理噪声。
“采样。”秦峰。
姚波按下采集键。
一串十六进制乱码自动生成，直接写入麦窝主控芯片底层熵池。
这不是代码，是炉火的脉搏；不是算法，是铁与热的遗言。
新的全球物理加密协议——maio-phys-Anchor v2——就此锚定于真实世界的热力学混沌之郑
光纤接通。
全球节点同步校验。
纳斯达克交易网关毫秒级响应，延迟从47ms压至8.3ms。
股价曲线在后台悄然抬头，K线图上一根长阳突然刺穿所有均线——不是炒作，是系统用0.001秒完成了对三年来全部历史数据的逆向校验与逻辑重置。
安全层升级了，市场本能地信任了它。
秦峰蹲回轴承端盖前。
油污已冷，结成灰黑色硬痂。
他用不锈钢刮刀一点一点清刮节流孔边缘。
碎屑簌簌落下，混着残油，在应急灯下泛着哑光。
他刮得很慢，刀尖压得极稳，像在剥一枚熟透的核桃。
然后，他停住了。
刮刀底下，压着一片异物。
比米粒还，边缘蜷曲焦黑，质地脆硬，却未完全灰化。
凑近看，能辨出极细微的网格纹路——是聚酯薄片，老式缩微胶片基材。
背面印着模糊的铅字编号：「b-57-1953-3」，字迹已被高温碳化，只剩轮廓，像被火舔过的指纹。
他没碰它。
只用镊子尖轻轻拨开旁边两粒钢渣，让那片黑影完全暴露在应急灯光下。
光切过去，薄片边缘微微透出一点暗红余温，像尚未冷却的炭心。
秦峰直起身，摘下沾油的手套，从工装裤后袋取出一台便携式强光透射仪——银灰色外壳，底部刻着一行字：「Ah med Lab｜prototype 02」。
他把它平放在滤网支架上，调焦旋钮拧到第三档，光斑收缩如针尖。
他没启动相机。
只是静静看着那片碳化的胶片，在强光穿透下，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干涉纹——像水底游动的鱼影，又像电流穿过旧铜线时，那一瞬的微光颤动。
光在等。
他也等。
应急灯的光像一把钝刀，切在胶片边缘。
那片碳化的聚酯薄片只有指甲盖大，蜷曲如枯叶，背面编号「b-57-1953-3」被高温舔得只剩灰白印痕，可网格纹路还在——细密、规整、带着老式冲洗液特有的微晕。
秦峰没急着取。
他盯着它看了七秒，数了三次呼吸。
不是犹豫，是校准。
人眼对焦需要时间，而误差超过0.02毫米，强光透射仪就照不穿基材残余应力层。
他调高透射仪功率至第四档，光斑收束成一道冷白细线，直刺胶片中心。
没有影像立刻浮现。
只有一片混沌的灰雾，在镜头下缓缓旋转、沉淀——像一缸搅浑的墨水正在静置。
姚波蹲在他右侧，膝盖压着工具包带子，手悬在便携式高倍数码相机快门键上。
屏幕亮着实时预览：噪点翻涌，灰度断层严重。
他没按。
他在等秦峰点头。
秦峰没点头。
他掏出一张擦镜纸，蘸了半滴无水乙醇，轻轻按在胶片正面——不是擦拭，是“唤醒”。
乙醇渗入碳化层缝隙，让微结构膨胀0.008微米，刚好跨过光学衍射阈值。
屏幕倏然一清。
灰雾退潮般向四边褪去，中央浮出线条。
不是照片，不是文字，是一张图：铅笔手绘的脉冲分配表。
主干为七条并行竖线，每条线上分布着不规则凸起节点，节点间以斜向箭头连接，箭头旁标注着罗马数字与中文字：“1→震位｜2→兑时｜3→离相……”最下方一行钢笔批注，墨色已淡，却锋利如刻：“飞轮转速x7＝信码基频｜惯性延迟即密钥寿命”。
姚波屏住气，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三行指令：图像矢量化｜节点坐标提取｜逻辑拓扑映射。
屏幕分屏弹出两幅图。
左边是1953年胶片还原图；右边是麦窝v2底层流量结算引擎的指令流拓扑——七条主通道，每条承载37个原子操作节点，节点间跳转路径完全吻合，连那三个异常冗余的“空载等待槽”位置都严丝合缝。
“不是相似。”姚波声音发紧，“是同一套逻辑。只是把‘震位’换成了‘qpS峰值’，把‘兑时’换成了‘cdN缓存命中率’。”
秦峰没应声。
他把胶片夹进防静电卡槽，塞进一台老式胶片扫描仪——型号是2001年停产的Kodak motionScope 300，唯一还能读取未显影残留银盐信息的设备。
机器嗡鸣启动，绿灯亮起。
三分钟。一张全息增强图输出到平板。
他放大右下角一处磨损印记：半枚模糊印章，内圈齿轮，外圈汉字，中间两个篆体大字——“机密502工程”。
电话拨通，听筒里传来老爷子的咳嗽声，像砂纸磨铁。
“502？”老爷子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下去，“那不是泵房图纸编号。是代号。红砖楼底下埋的不是水管，是‘磁滞回线发生器’。生铁飞轮不是用来稳压的……是用来造‘震’的。”
“造震？”
“嗯。电报加密用的物理随机源。”老爷子，“当年没计算机，密码本靠人编，容易被破。可飞轮转速受温差、湿度、轴承间隙影响，每分钟偏差0.3转——这0.3转的抖动，就是然密钥。七颗钢珠，七种震相，每震一次，就生成一组不可复现的脉冲序粒所有外汇电报，先经飞轮‘震’一遍，再发出去。”
秦峰喉结滚了一下。
所以那七颗钢珠不是装饰，不是纪念，是活的密钥匣。
所以崩裂的碎屑不是故障，是密钥泄露。
所以奶奶“老机器认人，不认字”，认的从来不是谁的脸，而是谁懂它的震。
他放下电话，目光落回平板。
胶片原图边缘，有极细微的划痕——不是烧灼，是硬物刮擦。
他放大十倍，划痕走向与飞轮主轴旋转方向一致，末端微微上翘，像一个未写完的问号。
就在这时，平板右上角跳出一行系统提示：
【物理熵池校验完成｜maio-phys-Anchor v2 全节点同步挚
紧接着，一行新日志无声浮出：
【检测到历史接口残留｜路径：b-57-1953-3｜状态：物理阻塞｜堵塞物成分：碳化聚酯+微量钨钢微粒】
秦峰盯着那行字，没动。
姚波却忽然抬头，指着频谱仪屏幕一角：“哥，你看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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