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执礼一行人踏入杨树村地界时，午后的日头正烈，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焦糊与腐朽气息。
放眼望去，往日错落的土坯房只剩断壁残垣，发黑的房梁歪斜地架在焦土上，风一吹，卷起的灰烬里还夹杂着未燃尽的木屑。
村口那片平日里用来晒谷的空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坟包，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透着一股仓促与悲凉。
顾执礼勒住马缰，眉头死死拧成一团，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倒吸一口凉气。
他虽顽劣，却也从未见过这般破败萧索的景象，仿佛这村子刚经历过一场浩劫。
“这地方怎么变成这样了？”顾执礼低声嘀咕，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与忌惮。
身后的厮连忙上前回话：“回二公子，听闻前些日子村里起了场大火，烧了大半的房子，不少村民都没了……”
顾执礼“啧”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挥了挥手：“赶紧把那个傻子给我找出来，别在这破地方多待！”
下人们不敢怠慢，立刻分散开来在村里搜寻。
没过多久，就有厮匆匆跑来禀报，在村西头的河边找到了顾斯年。
顾执礼翻下马，跟着厮往河边走去。
远远便看见一个少年坐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手里握着一根简陋的鱼竿，正安安静静地盯着水面。
顾斯年穿着一身半旧的粗布短打，料子虽差，却洗得干干净净。
一张脸生得白白净净，眉眼清秀，皮肤是那种被山野间的清风养出来的通透，虽长在村野，却半点没有乡野孩童的粗粝，反倒透着一股软糯的灵气。
村里人素来疼他，即便日子清苦，也总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他，是以他养得格外周正，身形虽不算高大，却也结实匀称。
虽然看起来确实有些痴傻，眼神澄澈得像一汪清水，望着水面时，嘴角还挂着一丝懵懂的笑意，仿佛周遭的破败与他毫无关系，只是单纯地沉浸在钓鱼的乐趣里。
顾斯年也看到了顾执礼，目光在他锦袍玉带的装扮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懵懂模样。
待遇总算升级了。
先前只来些跑腿的下人，如今连顾家的主子都亲自来了，看来，他回京城的日子，不远了。
顾执礼走到他身边，连个招呼都没打，便径直蹲在河边，捡起几块石子，随手便打起了水漂。
石子“噌噌噌”地在水面上掠过，溅起一连串的水花，也成功吓跑了顾斯年鱼竿下即将上钩的鱼。
鱼竿微微动了动，顾斯年却像是没察觉一般，依旧握着鱼竿，眼神懵懂地看着水面。
顾执礼见状，心中更是不屑，觉得这傻子果然蠢得无可救药。
他一边继续打水漂，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口，语气里满是抱怨：“喂，傻子，你可算让老子好找。实话，老子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突然冒出来的人，平白无故占了顾家的名头。”
他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更加阴鸷：“不过嘛，比起你，老子更讨厌家里那个顾怀信。装什么乖巧懂事，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真以为老子不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破主意？”
从看到顾斯年的第一眼起，顾执礼心里就已经有了盘算。
这傻子看起来单纯好拿捏，正好可以用来当棋子。
等把他接回京城，暗地里好好磋磨他，再设计陷害顾怀信，让父亲母亲以为是顾怀信容不下这个亲弟弟，不定就能把顾怀信那个野种赶出顾家！
一想到顾怀信被赶出顾家时狼狈的模样，顾执礼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为了能顺利实施计划，顾执礼刻意收敛了几分戾气，对着顾斯年露出一副假惺惺的亲近模样，拍了拍他的肩膀：“喂，虽然你是个傻子，但到底也是老子的弟弟。以后到了京城，要是有人欺负你，就跟老子，老子帮你撑腰。”
见顾斯年依旧没什么反应，顾执礼觉得还不够，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一般，得意洋洋地道：“跟你个事，你可别告诉别人。当初要不是老子把顾怀信不是顾家饶事偷偷传给了罗家，罗家怎么会逼着顾家认你这个亲儿子？不定你这辈子都得在这破村子里待着！”
他以为这傻子听不懂，只是想在他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能耐，却没注意到，在他出这番话时，握着鱼竿的顾斯年，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钓鱼的顾斯年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顾执礼，脸上露出一抹单纯无害的笑容，眉眼弯弯，看起来格外乖巧。
顾执礼被他这副模样看得更加轻蔑，嗤笑一声：“怎么？听懂了？知道老子是你的救命恩人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顾斯年的笑容骤然消失。
他左手依旧稳稳地握着鱼竿，右手却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巧锋利的短刀。
那是他在尸山尸海中捡到的，一直藏在腰间。
顾执礼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顾斯年手腕一翻，短刀寒光一闪。
在顾执礼惊愕与轻蔑交织的目光中，顾斯年的手精准地扣住了他的脖颈，刀刃毫不犹豫地划过他的喉咙。
“嗤——”
鲜血喷涌而出，溅落在河边的青石板上，染红了顾斯年洁白的袖口。
顾执礼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映入眼帘的，是顾斯年那张依旧清秀，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
顾斯年缓缓站起身，用顾执礼的衣角擦了擦刀上的血迹，然后将短刀重新藏回腰间。
看着满脸绝望不甘的顾执礼，顾斯年轻轻一笑道：“原来，是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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