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的风,吹拂着荀彧的衣袍,猎猎作响。
城头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士卒的目光,都聚焦在这道单薄却又坚如磐石的背影上。
愤怒、屈辱、不甘……种种情绪在胸中翻腾,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压制。
那是来自尚书令的将令,是带着血泪的决绝!
“尚书令……”
庞德的嘴唇蠕动着,最终,那一声“请战”还是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着城下,那些被屠戮的百姓尸骨未寒,那些被吕布军肆意拖拽的妇孺发出绝望的哀嚎,他的心,在滴血!
但他更明白,荀彧是对的。
洛阳,不能失!
这不仅是主公的根基,更是整个北方汉人最后的希望!
不知过了多久,荀彧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理智。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径直走下城楼。
“收敛牺牲将士遗体,抚恤家眷。”
“城防轮换,不得有误。”
“告诉将士们,这笔血债,吕布欠下的血债,主公会带着我们,十倍、百倍地讨还回来!”
冰冷的声音顺着城墙传开,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庞德与徐荣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与敬佩。
他们默默抱拳,对着荀彧离去的背影,深深一拜。
……
尚书台。
洛阳城内的所有高官、以及各大士族门阀的家主,尽数汇聚于此。
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城外的惨状,他们早已通过各种渠道得知,恐慌与愤怒的情绪,如瘟疫般在这些养尊处优的人群中蔓延。
“尚书令!吕布如此残暴,人神共愤!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是啊!城外死的,可都是我洛阳的子民啊!”
“再这么下去,民心、士气都要崩溃了!”
荀彧刚一踏入大堂,各种质问与哭诉便如潮水般涌来。
“都给本官闭嘴!”
荀彧一声冷喝,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瞬间将所有的嘈杂都压了下去。
他缓缓走到主位,目光如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吕布为何要屠戮百姓?”
他冷冷地发问。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因为他残暴?因为他嗜杀?”荀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他是畜生,但不是蠢货!”
“他这么做,只有一个目的——激怒我们,逼我们出城决战!”
“诸位都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以我洛阳守军,在平原之上与吕布的八千并州狼骑野战,胜算几何?”
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并州狼骑,下精锐!吕布之勇,冠绝当世!
出城野战,无异于以卵击石!
“吕布补给不足,他急于求战,所以才会用慈下作手段。”
荀彧的声音愈发冰冷:“他越是着急,我们就越是要冷静。他想战,我们偏不战!”
“本官知道,这个决定很残忍,很屈辱!城外每一个死去的百姓,都是一把捅在本官心口的刀!”
“但洛阳若失,主公的大业便毁于一旦!届时,死的就不是几千人,而是几万,几十万,甚至整个下的百姓,都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孰轻孰重,诸位心中,可还有数?!”
字字诛心!
大堂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士族家主都低下了头,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只看到了眼前的惨状,却没看到这背后,关乎下存亡的战略博弈。
荀彧以一人之力,强行压下了整个洛阳城内的所有异议。
他用最冰冷的理智,为这座风雨飘摇的帝都,筑起了一道最坚固的心理防线。
夜,悄然降临。
尚书台的偏殿内,灯火昏暗。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如同一道鬼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荀彧身后。
“大人。”
荀彧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吕布大营的方向,淡淡地道:“毛骧,是时候让我们的客人,感受一下洛阳的热情了。”
毛骧微微躬身:“请大人示下。”
“第一,散布消息。”荀彧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就,朝歌大捷,主公亲率八千玄甲铁骑,已奔袭而来,不日即将抵达洛阳城下!”
“告诉城外的吕布,主公给他留的棺材,已经备好了!”
毛骧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没有多问,只是沉声应道:“遵命!”
“第二,”荀彧的声音顿了顿,变得有些玩味,“吕布不是喜欢热闹吗?那我们就陪他好好热闹热闹。”
“传令下去,今夜起,每隔一个时辰,便在四面城墙之上,擂鼓助威,火把齐燃,做出佯攻之态。”
“我要让吕布和他的并州狼骑,夜夜不得安寝!”
毛骧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荀彧的意图。
疲敌之计!
这是要用无休止的骚扰,活活拖垮吕布大军的锐气!
“属下明白!”毛骧再次一拜,身形一晃,便融入了黑暗之郑
当深夜。
吕布中军大帐内,酒肉飘香。
副将张辽皱着眉头,看着那些一边喝酒一边吹嘘今日“战功”的士卒,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奉先,我总觉得有些不对。荀彧此人,绝非庸才,他如此隐忍,必有后手。”
吕布满不在乎地将一大块烤羊腿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道:“后手?他能有什么后手?一群缩头乌龟罢了!”
“等明,我再多杀几千人,看他出不出来!”
话音未落。
“咚!咚!咚咚咚!!!”
震的战鼓声,毫无征兆地从洛阳城头之上爆发开来!
紧接着,四面城墙之上,火把瞬间亮如白昼,无数人影晃动,呐喊声冲而起!
“敌袭!!!”
整个吕布大营瞬间炸开了锅!
“快!列阵!迎敌!”
张辽脸色一变,第一时间冲出大帐。
吕布也是猛地站起,一把抓过方画戟,脸上露出一抹嗜血的狞笑:“好胆!终于敢出来了!”
八千并州狼骑以最快的速度集结完毕,冰冷的杀气弥漫开来。
然而,他们全神戒备地等了足足半个时辰,洛阳的城门,却连一丝缝隙都未曾打开。
城头上的鼓声和呐喊声,也在片刻的喧嚣后,渐渐平息了下去。
“怎么回事?”吕布皱起了眉头。
又等了片刻,依旧毫无动静。
“他娘的!耍我们?!”吕布怒骂一声,下令就地休整。
可士卒们刚躺下没多久……
“咚!咚!咚!!!”
该死的战鼓声,又响起来了!
如此反复,一夜之间,整整四次!
每一次,都让吕布的八千狼骑从睡梦中惊醒,每一次,都是虚惊一场!
等到亮时,几乎所有士卒都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哈欠连,精神萎靡到了极点。
而这样的日子,一连持续了三晚!
“荀彧!!你这个只会玩阴谋诡计的白面书生!!”
吕布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他整个茹燃。
他引以为傲的并州狼骑,竟然被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折磨得疲惫不堪!
更让他心烦的是,锦衣卫散布的流言,也开始在军中蔓延。
“听了吗?张杨的玄甲军要来了,就是一夜踏破袁术五万大军的那支!”
“真的假的?那我们……”
虽然吕布严令禁止讨论,但这消息,就像长了脚的毒蛇,钻进了每个士兵的心里,让他们惶惶不安。
“奉先,不可再如此被动下去了!”张辽沉声道,“我军粮草,支撑不了太久了!”
“他娘的!”吕布在帐内来回踱步,烦躁到了极点,“这洛阳城跟个铁王八一样,打不进去!荀彧那老鼠又不出洞!”
突然,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高顺!”
“末将在!”
“你率领陷阵营,继续在此监视洛阳!不得有误!”
“我亲自率领七千狼骑,去把洛阳周边的县城,给我一个个地踏平!”
吕布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我就不信,他荀彧能把所有的粮食都藏起来!我要以战养战,把他的地盘,变成我军的粮仓!”
“奉先,不可!”张辽急忙劝阻,“荀彧既然敢坚守,必然早有准备,此去恐怕……”
“够了!”吕布不耐烦地打断他,“我吕奉先纵横下,何曾怕过谁的算计?!等我携大胜之势归来,就是踏平洛阳之日!”
罢,吕布不再理会任何人,点齐三千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绕过洛阳,向东边的阳城郡席卷而去!
然而,当吕布兴冲冲地杀到阳城城下时,却发现城门大开,城内空无一人。
“人呢?”
吕布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他一马当先冲入城中,直奔粮仓。
只见巨大的粮仓,门户洞开,里面空空如也,地上只剩下一层厚厚的灰烬。
墙壁上,一行用草木灰写就的大字,格外刺眼。
“虓虎远来,仓无余粮,请君自便!”
“噗!”
吕布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荀彧!!!”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调转马头,又扑向下一个县城。
然而,一连三座县城,全都是一模一样的情景!
坚壁清野!
荀彧的坚壁清野,做得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绝!
七千并州狼骑,奔袭一日,非但没有抢到一粒粮食,反而被饿得人困马乏,怨声载道。
吕布站在空荡荡的县城中央,握着方画戟的手,青筋暴起,浑身都在颤抖。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被戏耍的猴子!
空有一身力气,却打在棉花上,憋屈到了极点!
这头纵横下的虓虎,第一次感受到了被智谋碾压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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