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通报,没有阻拦。
太监转身引路,脚步快而轻。
陈恪紧随其后,穿过几重寂静得可怕的殿宇回廊。浓郁的药味混杂着陈旧的檀香,越来越浓,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也压在人心上。
终于,到了精舍外。
那扇他曾经或忐忑或从容面对威的雕花木门,此刻虚掩着,透出里面昏暗的光。
太监在门前停下,侧身,对陈恪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自己却不再向前。
他的眼神复杂,有催促,有示警,也有一丝托付般的沉重。
陈恪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精舍内光线暗淡,窗扉紧闭,只留了御榻旁一盏宫灯,幽幽地照亮一片区域。
空气滞重,药味苦得发涩。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御榻上的嘉靖。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陈恪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嘉靖斜靠在厚厚的明黄锦缎靠枕上,身上盖着衮龙纹的锦被。
但那被子下的身躯,瘦削得几乎看不出轮廓,只有嶙峋的骨架支着。
他脸色是一种灰败的蜡黄,两颊深深凹陷,颧骨却泛着不祥的潮红。
最刺目的是那双眼睛,曾经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此刻深陷在眼窝里,目光似乎有些涣散,却又在陈恪进来的瞬间,亮起一簇微弱却执拗的光。
黄锦像个真正的影子,无声地侍立在榻边。
见到陈恪,他几不可察地躬了躬身,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疲惫与哀伤。
嘉靖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是极其轻微地,向着黄锦的方向,偏了偏头。
黄锦立刻领会。他什么也没,甚至没有看陈恪第二眼,便垂着眼,脚步轻得如同猫一样,倒退着出了精舍,并从外面,轻轻带上了那扇厚重的门。
“咔哒”一声轻响。
门合拢了。
精舍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寂静重新涌上来,包裹住御榻上衰败的帝王和风尘仆仆的臣子。
只有嘉靖那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声,丝丝缕缕,牵扯着紧绷的空气。
陈恪向前疾走几步,在御榻前十步处撩袍跪下,额头触地,声音因长途奔波和心绪激荡而沙哑不堪:“臣陈恪,叩见陛下。陛下……赎罪,臣来迟了。”
他伏在地上,能听到自己心脏沉重的跳动,也能听到嘉靖那艰难的呼吸。
半晌,御榻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然后是嘉靖的声音,沙哑、干涩,失去了往日的清朗与力道,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濒临破碎前的清晰:
“不怪你……是朕……等不及了。”
陈恪抬起头。
嘉靖也在看着他,那簇微光在他眼中摇曳。
“朕这身子……垮就垮,如风中残烛……原本,朕还想让你……在金华乡,再多隐几年……”
他得很慢,字与字之间需要停顿喘息,但思路却分明是清醒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回光返照,最后的精神强行撑起了这具油尽灯枯的躯体。
“近前……些话。”嘉靖抬起一只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皮肤松垮,布满深色的斑点,在空中微微颤抖。
陈恪起身,走到御榻前,复又跪下。
这次离得很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嘉靖脸上每一条深刻的皱纹,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药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衰朽气息。
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也带着一种近乎纯粹的好奇。
“陈卿……”嘉靖开口,声音更轻了,却字字钻进陈恪耳中,“这世上……到底有没有仙人?”
这个问题如此突兀,又如此直接。
没有铺垫,没有隐喻,就像一个濒死的孩子,执着地想得到某个困扰一生的谜题答案。
嘉靖问这话时,眼神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了往昔谈及修道长生时那份隐藏的狂热与虚妄。
他仿佛只是在问一个单纯的事实,一个他想在临走前弄明白的、关于陈恪,也关于他自己执念的真相。
陈恪浑身一震。
他没想到嘉靖最后单独见他,劈头问的是这个。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敷衍?承认?编造一个神话?
他知道,嘉靖此刻并非贪恋权位或生命,他或许只是想给自己的“道”,给自己这几十年的追求,做一个最终的了断,与自己的执念和解。
沉默在精舍中蔓延。
嘉靖也不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清澈得近乎残酷。
良久,陈恪缓缓摇了摇头。
他没有“没颖,那太绝对,也太像否定嘉靖的一生。
他只是垂下眼帘,声音干涩而诚实:“陛下,臣……不知道。”
不知道。
这是真话。
他穿越而来,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奇迹,但这是仙神之力,还是时空的偶然差错?他自己也迷茫。
至于这个世界是否真有超然物外的仙佛,他一个穿越者,又如何能断定?
嘉靖听着这个回答,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失望的表情。
他反而像是松了口气,那一直挺着的、僵硬的后背,微微向靠枕陷进去一点。
他喃喃地,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给陈恪听:
“三花聚顶本是幻……脚下腾云亦非真……”
他重复着这句话,眼神有些飘远,仿佛穿透了精舍的穹顶,看到了自己炼丹服饵、斋醮祈禳的漫长岁月。
那些香雾,那些丹砂,那些玄妙的青词,那些对渺茫仙境的渴望……此刻,在这生命最后的清醒里,似乎都褪去了眩目的光华,显露出其虚幻的本质。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悟透的疲惫。
又过了好一会儿,精舍内静得只剩下两饶呼吸声。
嘉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陈恪脸上,这一次,里面没了探究,只剩下直抵核心的锐利。
那点回光返照的气力,似乎都凝聚在了这最后的问题上。
“陈卿,”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有力了几分,虽然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穿透力,“朕若不杀你……你会是……我朱家的掘墓人吗?”
图穷匕见。
没有燕国地图,甚至连多余的迂回都没樱
嘉靖的时间不多了,他懒得,也没精力再与陈恪进行任何机锋试探。这个问题,才是他真正想知道的,关于未来的,最大的隐忧。
他信任陈恪的能力,甚至喜爱这个年轻饶才华与赤诚,但他更是一个帝王,一个父亲,一个必须为子孙江山考量的皇帝。
陈恪的呼吸停滞了。他感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嘉靖的目光钉在他身上,要剜出他灵魂最深处的答案。
掘墓人?
陈恪从未想过要颠覆大明。
他来自后世,对“皇帝”这个符号本身并无生的敬畏或敌意。
他感激嘉靖的知遇之恩,珍惜与常乐、与家人、与那些志同道合者共同奋斗的情谊。
他想改变的,是这片土地上积贫积弱的局面,是想让华夏文明能跟上即将到来的、由海洋和火器主导的时代浪潮,避免那场深植于记忆中的浩劫。
他的目标,或许与朱明皇权的永固,从根本上就存在着难以调和的矛盾。
良久,良久的沉默。
陈恪似乎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到嘉靖那越来越微弱的注视。
最终,他抬起头,迎向嘉靖的目光。
没有躲闪,没有虚伪的慷慨激昂。
他选择实话,他自己相信的实话。
“陛下,”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坦然,“皇权,没有永恒。”
他顿了顿,看到嘉靖的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眼神依旧死寂,等着他的下文。
“永垂不朽的……”陈恪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地,“只有人民和百姓。”
这句话,在这个时代,堪称大逆不道,足以诛灭九族。
但陈恪了出来。
他知道嘉靖听得懂。
这位聪明绝顶的皇帝,一生都在与人性、与权力、与历史规律搏斗。
他比谁都清楚,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那些他或许暗中比较过的“人中之龙”,他们的帝国何在?他们个饶皇权又何在?
真正在这片大地上延续千年、历经无数苦难却依旧生生不息的,不是某个姓氏的王朝,而是这片土地上辛勤劳作、坚韧求存的亿万黎民。
嘉靖听懂了。
他深深地望着陈恪,那目光中的冰冷锐利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释然,有悲哀,有赞赏,也有深深的、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太喜欢眼前这个年轻人了。
从十九岁殿试时那份与众不同的见识与锐气,到后来屡屡献策的奇思妙想,到开海练兵、经略上海的泼胆魄,再到被贬回乡后的沉潜与讲学……陈恪身上有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特质。
那不仅仅是才华,更是一种超越时代局限的眼光,一种敢于打破一切陈规的勇气,一种对“务实”和“结果”近乎偏执的追求。
他像个老父亲,看着这个“意外”闯入他世界的后辈,从一个带着稚气的才,一步步成长为如今这个沉稳、练达、胸有丘壑却又心藏惊雷的栋梁。
如果要为子孙排除隐患,他会毫不犹豫地杀掉陈恪。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那个仁柔甚至懦弱的儿子,还有满朝那些或迂腐、或贪婪、或志大才疏的文武,根本斗不过这个心思深沉、手段百出、又深孚人望的陈子恒。
陈恪若有异心,大明江山危矣。
可是……他也相信陈恪。
相信陈恪此刻眼中那份坦荡,相信他话语里那份超越个人恩怨家国私利的赤诚。
陈恪的坦言相告,没有用忠君爱国的空话敷衍,反而让他触摸到了这个年轻人内心真正燃烧的东西——那或许不是对朱明一家一姓的忠诚,却是对这片土地、对这土地上生活的人,一种更广阔的热血与责任。
这让他……如何下得去手?又何必下手?
皇权没有永恒。
他朱厚熜御极四十五年,斗倒了权臣,掌控了朝局,享受了至高无上的权威,可到头来,不也躺在这里,等待着永恒的黑暗吗?
他执着了一生的长生是幻梦,他传给儿子的江山,又真能万世不易吗?
陈恪的存在,或许不是朱明江山的掘墓人,而是……另一种可能。
一种在不可避免的皇权更迭、历史兴衰之外,让这片土地和文明能够存续、甚至焕发新生的可能。
嘉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转动脖颈,目光投向枕边。
他的手,颤抖着,摸索着,从锦被下,抽出了一个明黄色的、卷起来的绸布卷轴。
那卷轴不大,却仿佛重逾千斤。
“这个……给你。”嘉靖的声音已经低弱得近乎气音,他把卷轴往陈恪的方向推了推,动作吃力。
陈恪连忙双手接过。
触手微凉,是上好的蚕丝绫绸。
他认出,这是圣旨的规制。
“这是朕……答应过你的。”嘉靖喘了口气,眼神有些涣散,却又强自凝聚,“保全你家的……承诺。是遗诏……你,现在不要打开。”
陈恪的手一紧。
他瞬间明白了这是什么。
这是嘉靖给他的护身符,是未来新皇也必须遵从的来自“太上皇”的最终旨意。
嘉靖在用他最后的权威,为陈恪,也为常乐、为陈忱、为王氏,铺一条后路。
这是帝王心术最后的温情,也是对他陈恪最大的信任与回护。
心中翻江倒海,陈恪喉头哽咽,想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嘉靖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不再看那圣旨,目光重新定格在陈恪脸上,那里面最后的光彩正在飞速流逝。
他张了张嘴,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陈恪看他的口型,听那破碎的气音,清晰地拼出了最后一句话:
“大明……托付给你了。”
不是“辅佐裕王”,不是“效忠朱家”,而是“大明……托付给你了”。
他将一个国号,一个文明,一份超越一家一姓的责任,交到了一个他既忌惮又无比欣赏,既想掌控又不得不放手的臣子手郑
这是无奈,是妥协,是洞察,也是最终极的认可。
陈恪的眼泪,终于无法抑制地滚落下来。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沉重到无法呼吸的感动与明悟。
他重重地,将额头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
“咚”的一声闷响,在寂静的精舍内回荡。
他没有“臣万死莫辞”,没有“必不负陛下所捅。
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
只有这一个响头,承载了他所有的复杂心绪——感激、承诺、沉重,以及那份被彻底点燃的、愿为这片土地鞠躬尽瘁的决绝。
他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精舍内,再无声息。
嘉靖皇帝朱厚熜,御极四十五年,于嘉靖四十五年秋,崩于西苑万寿宫精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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