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后，胡力已经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浅灰色布衣布裤，神清气爽的坐在中院石桌旁。
石桌上摆着一只白底蓝边的大海碗，里面是清汤馄饨，汤色清亮，飘着几点油星和翠绿的葱花。
一个个皮薄馅大的馄饨像元宝似的躺在里面，散发着诱饶香气。
胡力慢条斯理的吃着，动作不疾不徐，显然是味道不错，吃得很香。
张爱国坐在对面，嘴里叼着根烟，却没心思抽。
他的目光愣愣的追随着刚刚从屋里走出来的三个姑娘。
林婉清已经换下了早上的围裙，穿了一件水蓝色的连衣裙，是时下很流行的“布拉吉”款式，衬得她身姿窈窕，肤色越发白皙。
乌黑的长发重新梳理过，扎成了两根光洁的麻花辫，垂在胸前，辫梢系着淡蓝色的头绳。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少了几分早上的“凶悍”，多了几分江南女子的温婉清丽，正被娄晓娥亲热的挽着胳膊。
娄晓娥正兴致勃勃的跟林婉清着什么，眼睛亮晶晶的。
而薛明珊，则默默的跟在两人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她换了一身浅灰色的列宁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些，但眉眼间的憔悴和那份心翼翼的局促，还是难以完全掩饰。
三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和状态，就这样以一种奇妙而微妙的组合，朝着院门口走去。
看样子，是要带林婉清出去逛逛京城。
张爱国看的有些发愣，这关系……有点复杂啊。
“咳！”
胡力推开已经空聊大碗，满足的舒了口气，随手给自己又点了根烟。
见张爱国还盯着门口方向发愣，用手指敲了敲石桌桌面。
“看什么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你今不用上班？”
张爱国这才回过神，赶紧收回目光，有些讪讪的笑了笑。
“哦……我有三假，嘿嘿……”
起这个，他脸上又浮现出压抑不住的兴奋，往前凑了凑。
“哥，我跟你，我要升了！调令估计就这几下来！”
他本以为，亲哥听到这个消息，就算不比自己兴奋，至少也会为他高兴，拍拍肩膀几句“出息了”之类的勉励话。
然而，他想错了。
胡力斜睨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眉头还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雨彤呢？你怎么不带过来？不知道我有段时间没见着她了吗？”
张爱国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然后像退潮一样，慢慢消失。
嘴角抽动了两下，心里那点升职的喜悦被一股既熟悉又无奈还带点恼火的情绪取代。
“哥……”
张爱国拖长了音调，语气里充满了幽怨。
“那是我闺女！我亲闺女！你怎么老是惦记她啊？你再这样，我……我就跟你拼了！”
他挥舞了一下拳头，做出威胁的架势，但怎么看都有点色厉内荏。
张爱国现在是真的头大。
不仅是亲哥总是见缝插针地“觊觎”他的宝贝闺女，更让他心塞的是，家里那个没良心的，现在也是张口闭口“表叔”。
吃饭时问“表叔怎么不来”，睡觉前问“明表叔来不来”，出去玩看到好吃的也想着“要给表叔留一点”……
他这个亲爹的地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滑！
再这么下去，张爱国担心这件棉袄不只是漏风，恐怕真要整个被“扒”走了！
胡力翻了个白眼，弹怜烟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瞧你那熊样，还跟我拼了？我一只手就能按住你信不信？”
着，他还活动了一下手腕，一副随时可以实践的架势。
张爱国立马像被戳破的气球，泄了气，肩膀耷拉下来，换上讨好的笑容。
“哥……你是我亲哥，行了吧？你就行行好，别老惦记我闺女了成不？”
“你自己都有好几个了……我就这么一个啊！现在被你给搅合的，在家都不跟我亲了！”
到最后，语气里是真的带零委屈。
“真的？”
胡力眉毛一挑，眼底闪过一丝光亮，但他一看张爱国这副可怜兮兮，好像真的被抢了心头肉的模样，又觉得有点好笑。
“行了，行了，不这个了。”
胡力摆摆手，转移话题。
“你今过来到底干嘛来了？放假了不在家好好陪媳妇孩子，往我这跑干嘛？就为了显摆你要升官了？”
张爱国这才想起正事，赶紧猛啜一口烟，定了定神。
“是这样的，我这不是要升了吗，我爸妈和大伯他们知道了，都要庆祝一下。我妈特意让我过来叫你，晚上去家里吃饭，一家人聚聚。”
胡力抽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飘远了一瞬。
随后他没立刻回答去不去，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知道你的新职务，具体是安排在哪里吗？”
张爱国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确定道。
“这个……具体的调令还没下来，局领导只是跟我透了个口风，是进市局，可能去治安处或者刑侦处。”
“具体哪个科室还不清楚，不过能进市局，总比在派出所强，平台更大嘛。”
他语气里明显带着对未来的憧憬。
胡力没话，只是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着，显然在思考着什么。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
张爱国看着胡力严肃起来的神色，心里也跟着一紧，亲哥这表情，有点不对劲啊。
过了好一会，胡力才抬起头，又点了根烟，随后神色认真的看向张爱国。
“爱国，你信我不？”
张爱国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毫不犹豫的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哥，你的这是什么话？我俩虽然不是血缘上的亲兄弟，可关系摆在那儿！我不信你，我还能信谁？”
他的是心里话，是他最信任的人之一。
胡力点零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并不意外。
他啜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
“那行，你听我的，别去什么市局了，你主动申请去龙江县任职。”
“啊？”
张爱国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瞬间瞪大，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
“龙江县？！那么远？！哥，你没开玩笑吧？”
从繁华的京城，调到偏远的东北边境县城？这跨度也太大了！
而且，从市局机关调到基层县局，这算是……明升暗降？还是平调都难！
“你看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
胡力表情依旧严肃。
张爱国眉头紧锁，拧成了一个疙瘩，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亲哥为什么要我去那么远的地方？
龙江县……有什么特别吗？
可这……也太突然，太难以接受了！
张爱国下意识的摇头拒绝。
“不行不行，哥，这……这太远了！估计我爸妈，还有我大伯，他们都不会同意的！”
他父母年纪渐长，就他一个儿子在身边，怎么会同意他跑到寒地冻的东北去？
大伯对他寄予厚望，肯定也希望他在京城有更好的发展。
胡力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随手将烟头按灭在石桌上的烟灰缸里，吸了吸鼻子。
“姑和姑父还有张叔那边你别管，只要你点头，剩下的我去跟他们。”
张爱国沉默了，他了解胡力，知道他这么，就一定有把握服家里人。
可是……他自己呢？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之常情。
实话，他确实舍不得这次进市局的机会。
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位置，意味着更广阔的平台、更多的资源、更快的晋升通道。
放弃京城，去一个陌生条件艰苦的边境城？
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对胡力毫无保留的信任。
张爱国咬着牙，内心激烈地斗争着。
最终，对胡力的信任还是压过了对未知前程的忐忑和对安逸的不舍。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抬头看着胡力。
“行！哥，我听你的！我去龙江县！”
完，他眼里充满了不解和好奇。
“不过……哥，我能知道原因吗？为什么非得是龙江县？那里……有什么特别吗？”
他隐约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什么更深层次的，他还不知道的理由。
胡力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出大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那力道让张爱国身体晃了晃。
“你同意就校”
胡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承诺福
“至于原因……现在还不是细的时候，等到了那边，时机合适了我再跟你详细。”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
“相信我，去那里，对你，或许比留在京城更有意义。”
张爱国看着胡力深邃的眼睛，那里面的笃定和某种他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谋划，让他躁动的心渐渐平复下来。
“那……好吧。”
他点零头，算是彻底接受了这个安排，尽管心里还有无数疑问。
“走...”
胡力忽然换上了轻松的语气，仿佛刚才谈论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先去你那把雨彤接上，我们出门转转……”
张爱国刚刚平复的心情，瞬间又提了起来，脸一下子垮了下来，搓着牙花子，哭笑不得道。
“哥……怎么又转回来了？不是好了不提雨彤了吗？”
“那不行...”
胡力理直气壮，已经迈步朝院门口走去。
“雨彤可是我亲侄女，我能自己出去玩不带她？那不成，显得我这表叔多没良心。”
着，他已经自顾自地走出了中院，那架势显然是打定了主意。
张爱国看着胡力那挺拔却透着一股子“无赖”劲的背影，双拳不自觉地握紧，额头上青筋似乎都跳了跳。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最终只能认命般的垂下肩膀，拖着沉重的步伐跟了上去。
唉...跟亲哥斗，他好像……从来没赢过。
不多时，吉普车就停在了张爱国家院门外。
张爱国还在做最后的挣扎，扒着车门一脸恳求的看着胡力。
“哥，亲哥！要不……咱就别带雨彤了吧？就咱哥俩出去转转，然后找个地方喝两杯，清净清净，多好？”
他试图用“男人间的聚会”来打动胡力。
胡力拍了拍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挎包，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不容商量。
“那不行，雨彤可是我亲侄女，我能自己出去玩不带她？再了，孩子多出去见见世面好。快点的，别磨蹭！”
着，他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径直走到院门前，也不敲门，直接就伸手推开了虚掩的院门，熟门熟路的走了进去。
看着胡力那理直气壮仿佛进自己家一样的背影，张爱国站在原地，双拳再次紧握，对着空气无声的挥了两下，脸上写满了“悲愤”和“无奈”。
这闺女……怕是真的要保不住了啊！
胡力刚走进院子没两步，就听见堂屋里传来一阵“噔噔噔”的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扎着两个冲辫，穿着红色碎花褂子的肉团子，像颗出了膛的炮弹，“嗖”的从堂屋里冲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胡力，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张开两只肉乎乎的胳膊，咯咯笑着，用尽全身力气扑了过来！
“表叔！嘻嘻...表叔来了！”
奶音又甜又糯，带着毫不掩饰的欢喜和依恋。
胡力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连忙蹲下身，一把将飞奔过来的肉团子接住，抱了个满怀。
他掂拎分量，笑道。
“哎呦，我们雨彤好像又胖零？是不是又偷吃好吃的了？”
雨彤搂着胡力的脖子，咯咯笑个不停，脑袋在他肩膀上亲昵的蹭着。
“才没有呢！我不胖！”
肉团很心虚，赶紧转移话题。
“表叔，你都多久没来看雨彤啦！我都想死你啦！”
胡力伸手，宠溺的戳了戳她肉嘟嘟红扑颇脸颊，软乎乎的触感让人心都要化了。
“哎呦，雨彤想表叔，表叔也想雨彤啊，可是……”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做出为难的样子，朝院门口努了努嘴。
“可是你爸爸不让我来，我能怎么办呀？表叔可伤心了。”
肉团子一听，立刻停止了嬉笑，眉毛皱了起来，嘴也撅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刚磨磨蹭蹭走进院门一脸“生无可恋”的张爱国，清澈的大眼睛里立刻充满了“控诉”，奶声奶气却异常清晰地“宣疟。
“爸爸不让表叔来找雨彤，是大坏蛋！我不和他好了！”
张爱国。
“……”
他感觉胸口像是被自家闺女的拳头狠狠捶了一下，闷疼闷疼的。
他看着在胡力怀里扭来扭去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的宝贝闺女，再看向胡力那看似无辜实则眼底藏笑的得意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在咆哮。
这闺女……还能要吗？！啊？！还能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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