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啊爬,终于见到王老太和王老头的墓碑。
不用王玉娥教导,巧宝主动给王老太摆祭品,烧香,作揖,还手把手地教立哥儿作揖。
立哥儿在坟墓旁洒酒时,笑嘻嘻,不懂悲伤。
王玉娥显然和孩子不一样,她抚摸冷冰冰的墓碑,如同在抚摸王老太的手,充满眷恋,同时,自顾自地对着坟头聊。
她相信王老太能听见,所以个不停。
王玉安沉默着,只负责拔草。
赵东阳气喘吁吁,东张西望,很想找块石头,坐下歇歇。
赵大旺眼尖,伸手一指,:“老爷,那里有个树桩子。”
他如同赵东阳肚子里的蛔虫,心有灵犀。
赵东阳不管三七二十一,去树桩上落座,又掏出手绢,擦汗水。
双姐儿作揖之后,蹲着腿,和巧宝一起烧纸钱。
她们烧完之后,王玉娥还在跟坟头聊得起劲。
立哥儿走到王玉娥身边,抬起胖脸,好奇地盯着王玉娥看,以为太姥姥今不正常,是不是生什么怪病了?怎么自言自语呢?
巧宝用水把烧成灰的纸钱堆彻底浇灭,避免引起山火。然后,她也感到无聊了,但眼看奶奶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巧宝直接爬到一棵树上去,在粗壮的横着长的树枝干上坐下。
立哥儿以为这样好玩,又跑向巧宝,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向她伸手,叫喊:“姨,姨!”
他也想上树去。
巧宝摇晃双脚,朝立哥儿笑,考虑如何让立哥儿也到树上来,但又怕他摔着。
双姐儿也轻轻松松地爬树上坐着,只有立哥儿在树下眼馋。
眼看立哥儿快急哭了,巧宝连忙顺着树干爬下去,然后用双手把立哥儿抱起来,教他爬树。
他们玩得笑嘻嘻,而另一边的王玉娥正在抹眼泪,哭得眼睛红红的。
一家人来祭拜,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
王玉安把坟头和四周的野草都拔干净了,然后抬起头,看看玩耍的巧宝和立哥儿,又看看哭泣的王玉娥,轻轻叹气,暗忖:娘在有灵,一定也是这样,又哭,又笑。看见后代日子过得好,不缺穿的,也不缺吃的,她老人家肯定心里高兴。
眼看到中午了,肚子感到饿了,王玉娥还在跟坟墓里的王老太嘀嘀咕咕,有聊不完的话。
在王玉安的提醒下,她才依依不舍地作别。
一家人慢慢下山去,立哥儿趴在巧宝的后背上,显然玩累了,看上去软绵绵的,嘴巴不出声。
他们走到家门口时,王舅母正坐在屋檐下缝一条新的土裤子,还没做完。
她连忙把东西搁下,站起来,笑道:“饭早就蒸好了,可以炒菜了!”
“立哥儿是不是饿了?”
立哥儿显得无精打采,点点头。
王玉安去后院洗手,然后快步走进厨房,和王舅母一起忙活。
双姐儿和巧宝好奇地研究土裤子。
双姐儿:“这不像裤子,倒像个布袋,把立哥儿装进去试试。”
立哥儿摇头,手紧紧揪着王玉娥的衣裳下摆,不肯进布袋去。
王玉娥笑道:“还没装细土呢!”
“还要在这里和这里缝两条宽带子,让娃娃穿到肩膀上。”
她一边,一边伸手比划,哭过的眼睛依然红红的,但眼里的笑意又格外明亮。
巧宝好奇地问:“奶奶,冷的时候,娃娃也穿这个吗?屁屁挨着土,岂不冷冰冰的?”
她觉得这个土裤子看起来一点也不舒服。
王玉娥微笑道:“冷的时候,就把细土热一热,然后再倒进土裤子里,这样就不冷了。”
双姐儿惊讶地问:“那样岂不就把娃娃的屁屁烫红了?”
王玉娥挑眉,胸有成竹地:“娃娃是家里的宝,大人哪能那样粗心大意?”
“不能把土弄得太烫,用手摸一摸,温热就行了。”
“娃娃也聪明呀,如果烫着了,那还不扯着嗓子使劲哭?”
双姐儿调皮地吐一下舌,体会到做这土裤子的人有多么聪明,又有多么无可奈何。
她暗忖:穷人虽然穷,但穷人不笨,穷办法真多。
午饭后,王玉安去搞做土裤子的土回来,放太阳下摊开晒,然后又用筛子筛,把筛出来的细土放大锅里炒,锅下面烧着火,他忙得乐此不疲。
巧宝和双姐儿自告奋勇,捞起衣袖,:“舅姥爷,您歇歇,让我们来炒土。”
平时清闲的人,偶尔干点活,就觉得好玩。
王玉安满头大汗,爽快地笑着,让出锅铲,又叮嘱几句,然后出门放牛去了。
巧宝和双姐儿抢锅铲,巧宝手快,先抢到,翻炒几下,:“一点也不难嘛!”
双姐儿大声:“让我来试试!”
这时,王玉娥走到厨房门口,:“你俩动作轻点,别把你们舅姥爷家的大锅砸出洞来。”
她刚才听见锅铲敲铁锅的声音,敲得响响的,料想这两个姑娘有点胡来。
等到走近一看,她连忙用衣袖捂住口鼻,:“哎哟!翻炒得太勤快,土变成灰,飞起来了!”
“烧火,慢点儿炒。”
双姐儿和巧宝对视一眼,哈哈大笑,因为眼里的对方是灰头土脸的模样。
眼睛只看到对方出丑,却看不见自己出丑,心里偷着乐。
王玉娥退出厨房,忍俊不禁,:“两个傻瓜!”
在她的指挥下,巧宝和双姐儿终于炒土炒得有模有样,锅铲也不砸锅了。
王舅母忙完剁菜喂鸡的事,特意去瞧瞧巧宝干活的样子,笑得合不拢嘴,夸赞:“真好!像你奶奶一样能干!”
她肚子里还有一句话没出来:比你娘亲强多了!
因为宣宣从就不会干这些活。
— —
夜里,王玉娥给立哥儿穿土裤子。
立哥儿不安分,好奇地捏一捏细土,充满新鲜福
做梦的时候,他梦到自己变成花生,长在土里……
第二早上,他的嘴巴叽叽喳喳,手不停地比划,把做梦的事给姨听。
巧宝想一想,:“变成花生,还能走路,那就是花生精了。”
立哥儿疑惑地问:“花生精,好不好?”
巧宝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好!花生又叫长生果!”
“长生不老,你好不好?”
她用双手揉一揉立哥儿的脸蛋,就像揉糯米团子一样。
立哥儿点头如鸡啄米,笑脸灿烂,嘴里:“好!我是花生精!”
“姨是什么精?”
巧宝不假思索地:“姨和立哥儿是一家人,当然也是花生精。”
一大一,得哈哈大笑。
不一会儿,他们坐上马车,离开王家村。
去赵家庄接红儿上车,又去城里走亲访友。午后,马车终于奔向洞州的方向。
他们回来时,王俏儿和元宝恰好在帮乖宝哄卫姐儿。
王玉娥把王舅母和王玉安送的东西分一些给王俏儿。
干菜、干枣、花生、黄豆……
不是啥太值钱的东西,但王舅母和王玉安特意挑出最好的,送给了王玉娥。
此时,王俏儿高胸收下,还当场吃一颗干枣,又递一颗给元宝,眉眼弯弯地:“可甜了!”
王玉娥又特意拿出立哥儿穿过的土裤子,给卫姐儿穿上。
一群人围着卫姐儿笑。
乖宝仔细打量土裤子,心里暗暗不赞同给闺女穿这个。但为了给奶奶面子,暂时没反对。
等给卫姐儿洗澡后,她就不让卫姐儿穿那玩意儿了。
赵东阳回来后,就一个劲自己累,除了吃饭,就是在摇椅上躺着,时不时摇晃两只大脚。
巧宝心急,对乖宝悄悄话,明就想带立哥儿回福州去。
乖宝捏一捏妹妹的手,脸上失去笑容,显然舍不得分开。
巧宝把姐姐抱住,怂恿道:“姐姐难道不想娘亲,不想爹爹,不想祖母吗?”
“娘亲想你,也想卫姐儿,你带着卫姐儿,和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她平时习武时,总是风风火火、咋咋呼呼,但一撒娇,又软乎乎的。
乖宝此时的内心也随着妹妹的话,变得软乎乎,差点因为这几句怂恿而冲动,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卫姐儿还是个奶娃娃,此时赶路不方便。”
“等她长大一些,我再带她回家,跟娘亲、爹爹和祖母团聚。”
巧宝立马理直气壮地:“奶娃娃也不耽误赶路。”
“娘亲我几个月大的时候,就跟着爹爹从京城到田州赴任,是不是真的?”
乖宝顿时回想起妹妹时候的样子,还有住在田州时的情景。
她露出酒窝,抚一抚妹妹的肩膀,:“是真的,那时候,你还躺在摇篮里睡觉,跟卫姐儿差不多大。”
巧宝的怂恿态度变得更积极,语气变得更肯定,眸子亮晶晶,:“既然我可以,卫姐儿肯定也可以。”
“一代更比一代强,不是吗?”
“姐姐,姐姐,一起回家,一起回家……”
乖宝忍不住眼泪汪汪,勉强忍耐,哄道:“妹妹,我们还要考虑你姐夫啊……如果我们带着卫姐儿和立哥儿都跑了,他肯定又寂寞,又难受,对不对?”
巧宝悄悄撇嘴,暗忖:狗屁姐夫!
不过,她嘴上却是另一种法:“姐夫又不是娃娃,他难道还会哭鼻子吗?”
乖宝“噗嗤”一笑,:“你姐夫喜欢孩子,舍不得和立哥儿、卫姐儿分开。”
“如果只让你带走立哥儿,他或许会答应。”
“如果我们把立哥儿和卫姐儿都带走了,他肯定不答应。到时候,家里就要闹腾了。”
巧宝一听这话,瞬间变得斗志昂扬,抬起头,一副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谁怕他闹腾?”
“不论是吵架,还是打架,咱们都能赢他!”
她不由自主把姐姐划分到自己的阵营,把姐夫李居逸想象成孤军奋战的可怜模样。
乖宝哭笑不得,把妹妹抱得更紧,脸颊贴脸颊,:“怎么能欺负你姐夫呢?”
“一家人,不能欺负。”
巧宝鼓起包子脸,心里有点不满,暗忖:姐姐偏偏喜欢讨人厌的姐夫,还偏心他,哼!
与此同时,堂屋里的赵东阳和王玉娥着着就吵起来了。
赵东阳,这次要和巧宝一起回福建去。
王玉娥不赞同,:“我舍不得卫姐儿,乖宝一个人带孩子,我不放心。”
赵东阳反驳:“不是还有红儿、俏儿和元宝帮忙带孩子吗?再了,家里还有这么多帮工。”
“我想乖女了,而且不放心巧宝和立哥儿,大孩子带着娃娃赶路,哎!”
他怕路上出差错。
王玉娥抱着卫姐儿,:“不是还有白捕头和护卫们吗?怕啥?”
“我每次让你陪我回老家看我哥哥,你就坐马车屁股痛,不乐意去。”
“这去福建的路比去我哥哥家的路远多了,你怎么不怕屁股痛了?”
赵东阳被得脸红、心虚,暗忖:我想乖女和阿年,我又不想你哥哥,这哪能一样?
但他嘴上丝毫不虚,眼睛故意瞪起来,语气坚决地:“我赶路辛苦,又没让你辛苦,我自己乐意回福建去,辛苦也能忍着。”
“你不想乖女吗?不想阿年吗?”
王玉娥给他翻个大白眼,:“跑到福建去,岂不是又要想这边的乖宝和卫姐儿?”
“甘蔗哪有两头甜?”
“手心手背都是肉!”
赵东阳的大胖脸越变越红,像喝醉酒一样,双下巴抖动,气呼呼地:“过几个月,再回来,不就行了?”
“咱们有马车,又有银子,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王玉娥冷静地:“我哥哥家里冷清,看上去又老了许多。”
“今年,我想和哥哥一起过年。”
赵东阳翻白眼,嘟囔:“我想和乖女一起过年。”
老夫老妻,谁也无法服谁。
王玉娥忽然给他下一剂猛药,干脆地:“你去福建找宣宣,我留下。”
赵东阳一听这话,忽然像泄气的鱼鳔一样,啥话也没有了。
他眼皮子半垂,盯着地上的青砖,丝毫没考虑跟王玉娥分道扬镳的问题。
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夜里同床共枕,他根本离不开王玉娥,就像眼睛不能没有眼珠子一样。
王玉娥瞅一瞅他,心里感到好笑,这就像打蛇打七寸一样,用一招就把闹腾的赵东阳给制服了。
赵东阳虽然不吵架了,但心里感到委屈。
王玉娥了解他,当即站起来,把卫姐儿放到他怀里,轻声:“好好抱着,我去一趟净房。”
等王玉娥转身一走,卫姐儿突然对赵东阳吐舌头,又吐口水泡泡,眉开眼笑。
赵东阳低头凝视卫姐儿,也笑眯眯,满肚子委屈突然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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