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轻笼着这方被岁月遗忘的山谷。
千年光阴未曾在此留下痕迹,唯有那株并蒂樱树,根系深扎于混沌初开的灵脉之上,枝桠间流转着若有若无的道韵。
花白如雪,清冷似月;花红如血,炽烈如阳。
两片花瓣在风中轻颤,相触的刹那,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穿越了轮回的阻隔,在虚空中荡起层层涟漪。
那涟漪如墨滴入水,缓缓晕开,将山谷的轮廓晕染成一幅水墨长卷。
白瓣上的露珠滑落,坠入青苔,竟化作一只通体莹白的蝶,翅尖蘸着月色;红瓣微微一颤,坠下的露滴则凝成赤蝶,翼上燃着残阳的余烬。
双蝶绕着古树盘旋三匝,而后交缠着飞向雾深处,翅影过处,草木生发,枯石涌泉。原来这叹息并非终结,而是万物初醒的梵音。
“通灵芝,俺们在此守候多载,樱……何时方能苏醒?”
山谷深处,一道稚嫩嗓音骤然响起,挟着几分焦灼之意。
那是一只生着蓝色羽翅的精灵,翅膀上流转着星辰碎屑般的微芒,此刻正悬停在白花之上,眸中因惶然而轻颤。
它的身形不过拇指大,却蕴含着上古精灵族最纯净的血脉。当年那场浩劫中,是樱以身为盾,将它护在怀内,一同坠入这方避世山谷。
“精灵,且莫急躁,再候些时日……相信主人,快了……”
回应它的是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芝草,约莫半尺有余,伞盖上生着九道金纹,顶端那颗芝实已孕育千载,散发着淡淡药香。
它扎根于红花之下的沃土中,根系与樱树纠缠共生,嗓音苍老而温厚,如历遍沧桑的老者。
这两个灵物,自随樱遗落此谷,便再未离开半步。
千载光阴,它们看遍了山谷的四季更迭:春有百花争艳,夏有流萤夜舞,秋有红叶漫山,冬有白雪皑皑。
可那株并蒂樱树,却始终是这般半梦半醒的模样:抽芽、开花、落叶,循环往复,却始终未能真正苏醒。
“可俺感应到了,”精灵扑棱着翅膀,落在通灵芝的伞盖上,蓝色的眸子里映着两片花瓣,“裂已然弥合,道的诅咒正在消散。昨儿个夜里,俺还梦见樱站在一片樱花海里,白衣红裳,笑着对俺招手呢!”
通灵芝轻轻摇晃着伞盖,九道金纹泛起微光:“我何尝没有感应?那诅咒困她千载,如今枷锁已去,她的神魂正在归位。只是……”
它顿了顿,嗓音低沉下去,“当年她为护苍生,将神魂一分为二,白衣承载善念,红裳容纳执念。若要真正苏醒,需得二魂合一,这过程……急不得。”
精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眸角垂落下来:“俺就是怕……怕她忘了俺。千载了,她若醒来,可还记得俺……记得俺们?”
“她记得的。”通灵芝的嗓音无比笃定,“你忘了?每年花开最盛时,那花瓣相触的轻响,不正是她在回应我们吗?”
话音刚落,一阵异风骤起。
花白与花红同时剧烈震颤起来,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七彩霞光,仿佛地间的灵气都在这一刻被惊动。
两个灵物慌忙退后,瞪大了眼眸。
只见那白花之上,渐渐凝结出一道虚影。
白衣胜雪,长发如瀑,眉目间带着悲悯下的温柔,唇角含笑,似在俯瞰众生。
那是樱的善念之魂,清冷如月宫仙子,不沾半点尘埃,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光晕,所及之处连空气都变得温润祥和。
与此同时,红花之上,另一道虚影也在凝聚。
红裳似火,青丝飞扬,眼角眉梢尽是凌厉之色,眸中似有战火未熄,眉心一点朱砂如血,透着不屈的傲气。
那是樱的执念之魂,炽烈如九玄女,傲骨铮铮,周身热浪翻涌,连虚空都为之扭曲。
两道虚影相对而立,一静一动,一柔一刚,宛如镜中倒影,又似宿命双生。
花白与花红屏住呼吸,感受到两股截然不同的威压交织碰撞,善念之魂轻抬素手,指尖落下之处有花瓣飘零;执念之魂冷哼一声,袖中似有剑鸣铿锵。
两道虚影隔空相望,目光交汇的刹那,整个山谷都为之震颤。
千年未曾盛开的花海在这一刻同时绽放,灵泉喷涌,百鸟来朝,仿佛地都在迎接它们的主人归来。
粉白与绯红的花浪交织翻涌,香气凝成实质的雾霭,在虚影脚下铺就一条通之路。
远处山峦回响着悠长的共鸣,云雾缭绕间似有龙吟虎啸,万兽俯首。
精灵激动地飞舞起来,蓝色的羽翅在空中划出绚烂的轨迹:“樱!是樱!”
它绕着两道虚影盘旋,洒下点点荧光,如同流星坠落在重逢的祭典上,翅膀振动间抖落的鳞粉在空中化作细的光蝶,翩跹起舞。
通灵芝的伞盖剧烈颤抖,九道金纹光芒大盛,顶端那颗千年灵芝草竟在这一刻缓缓绽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香气:“来了……终于来了……”
苍老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伞盖上的露珠簌簌滚落,“我守了三千年的劫数,今日终见分晓!善念归位,执念未消,双魂既现,轮回可破。”
金纹流转间,一道光柱冲而起,将两道虚影笼罩其中,“二位主人,可还记得我们?”
善念之魂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精灵身上,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如春风化雨。
执念之魂却只是冷哼一声,红袖翻卷间将那荧光尽数拂去,却在触及精灵颤抖的翅尖时,动作不自觉地轻了三分。
两道目光同时转向通灵芝,一泓秋水,一潭烈焰,交织成跨越千年的叹息。
两道虚影同时伸出手,向着彼此,向着那株并蒂的樱树,向着千年未变的守候。
“师父,”虚空中,似有轻叹响起,白衣与红裳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我回来了。”
风停了。
花瓣静静相贴,再无声响。
但两个灵物知道,它们的等待,终于有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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