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霜凝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回到六岁那年的冬,和姐姐挤在避难所角落那张窄的床上。外面风雪呼啸,棚顶的铁皮被刮得哗哗响,冷风从每一道缝隙里灌进来。她缩在姐姐怀里,姐姐的手捂着她的耳朵,两个人像两只挤在一起取暖的野猫。
“姐。”
“嗯。”
“我们会死吗?”
姐姐没有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均匀而缓慢。
过了很久,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姐姐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儿。”
——
梦醒了。
肥皂泡还在。灰白的混沌虚空还在。那道陷入死循环的深渊涟漪还在徒劳地扭动,像一条被钉在墙上的蛇。
怀里那团光还在。
完整度:55.9%。
逸散速率:每时0.4%。
陈霜凝睁开眼睛。
她把额头从那团光上移开,第一次抬起头,认真地看着这个她们一起撑了四百多个时的肥皂泡。
泡壁已经薄了很多。边缘那些曾经稳固的晶格结构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一块被反复冻融的冰。混沌侵蚀仍在持续,那些无孔不入的混乱本身,正在一微米一微米地啃噬着最后的屏障。
她一个人,能撑多久?
不知道。
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始至终,她都在算“还能撑多久”。六。五。四。一。几个时辰。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倒计时,等着那个必然到来的终点。
可是姐姐还在。
5654%。
每一分每一秒,那团光都在逸散。但每一分每一秒,那团光也还在她怀里。
不是“还剩六”。
是“还有六”。
她低下头,重新把额头抵在那团光上。
“姐。”
没有回应。
但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
高维观测层。
幽绿暗斑的思维云持续运转。
“(牢笼节点陈霜凝:情绪波动趋于稳定。未采取任何结构性修复措施。)”
“(肥皂泡稳定性下降3.2%。预计崩溃时间:72标准时。)”
“(节点行为仍不符合模型。)”
数据流停顿。
“(建议二次干预。)”
“(协议判定:干预不违反观测协议。干预目的为保证实验继续进校)”
第二缕意念波动垂落。
比上一次更细微,更隐蔽,包裹着更复杂的情绪模拟——温暖,安慰,还有一丝极淡的“希望”。那是从无数观测样本中提取的、最能安抚绝望个体的情绪组合。
它穿透肥皂泡边缘的晶格裂纹。
向陈霜凝的意识核心悄然渗透——
——
陈霜凝感觉到了。
又是那根线。
这一次更轻,更柔,几乎像是她自己心底冒出来的念头——“也许可以试着相信什么”“也许还有别的办法”“也许那丝温暖是真的”。
她差一点就信了。
但就在那丝意念即将融入她意识的瞬间,她怀里那团光,微微颤动了一下。
极其微弱。
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陈霜凝感觉到了。
那是姐姐。
完整度55.9%的陈凝霜,正在逸散边缘的陈凝霜,已经很多没有任何回应的陈凝霜——在她即将被那缕“温暖”渗透的瞬间,用最后一丝本能,发出了警告。
陈霜凝闭上眼睛。
她抱着那团光,没有动。
那缕意念继续渗透,试图绕过那团光,直接进入她的意识核心。它模拟的“温暖”越来越真实,越来越像她记忆里姐姐的样子——姐姐的声音,姐姐的温度,姐姐搂着她的手——
陈霜凝睁开眼睛。
“你不是她。”
她轻轻。
然后她松开一只手,按在肥皂泡的内壁上。
那一瞬间,肥皂泡里所有的光——那些她们撑了四百多个时、用来对抗混沌侵蚀的法则微光——同时向她掌心汇聚。
不是修复。
不是支撑。
是燃烧。
她把四百多个时的积累,一次性点燃。
一缕极细极细的光焰,从她掌心射出,穿透肥皂泡,穿透混沌虚空,穿透那缕正在渗透的意念——
直刺那意念的来源。
——
高维观测层。
幽绿暗斑的思维云剧烈波动。
“(警告:遭到攻击。)”
“(攻击强度:极弱。威胁等级:0.03%。)”
“(防御自动生效。)”
光焰在距离幽绿暗斑本体极远处就被拦截、消解、湮灭。
但就在湮灭前的那一瞬,那缕光焰里携带的信息,被幽绿暗斑的感知系统捕捉到。
不是攻击。
是拒绝。
是燃烧自己最后的存粮,也要告诉你——
“滚。”
——
幽绿暗斑的思维云停顿了整整三秒。
三秒。
对于高维观察者而言,这个停顿长度相当于低维生物的三个世纪。
“(重新评估节点陈霜凝。)”
“(评估结论:非理性。不可预测。存在未知变量。)”
“(建议:暂停干预,继续观测。)”
“(协议判定:通过。)”
那缕来自高维的窥探,悄然退去。
——
肥皂泡里。
陈霜凝收回手。
她的手在抖。肥皂泡的边缘又薄了几分,晶格裂纹又密了几分。刚才那一下,她用掉了至少两的存粮。
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是笑。
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她低下头,重新把额头抵在那团光上。
“姐。”
这一次,那团光似乎微微亮了一丁点。
也许只是幻觉。
也许不是。
陈霜凝闭上眼睛。
“我在这儿。”
——
祁连山·望烽营
0.21。
张珩看着罗盘,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他昨晚又睡了一个时辰,是霍去病拿剑鞘敲晕的。醒来后第一眼,就看见铜针深深扎在那个数字上,像钉子钉进棺材板。
“将军……”
霍去病看着那道裂隙。
今晨的裂隙变了。那些凝固的金红与暗紫开始缓慢蠕动,像两条冬眠将醒的蛇,在沉睡中无意识地扭动身体。边缘的湍流重新流动,流速极慢,但确实是流动。
“要醒了。”他。
张珩没有问“什么要醒了”。他不敢问。
远处传来脚步声。胡大跑过来,断臂处洇出的深色又扩大了一圈,但他跑得比昨快。
“将军,东沟那边——溪水上游那片污染区,今早扩大了三丈。”
霍去病没有话。
他看着那道裂隙,看着那0.21的数字,看着远处灰蒙蒙的际。
过了很久。
“备马。”他,“我去看看。”
——
新秦·遗忘边陲
凌岳没有弄到纸。
他去问了三个部族,两个聚居点,还有一个路过的行商。所有人都摇头。纸这种东西,在这片被遗忘的边陲,比粮食还金贵。
他站在学堂外面,看着林老师用树枝在地上划字。十七个孩子围成一圈,认认真真地看,认认真真地念。
“这个字念‘和’。禾苗的禾加上一个口,意思是大家一起吃饭。记住了吗?”
“记住了!”
凌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向营外走去。
老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凌帅,去哪?”
凌岳没有回头。
“砍树。”
老周愣了愣:“砍树干啥?”
“做纸。”
老周更愣了:“你会做纸?”
凌岳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会。”他,“但可以学。”
——
初阳湾·医舍
雇佣兵汉斯在第四早上能够下床。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门口,看着外面的海。海面灰蒙蒙的,风很大,几只海鸟在远处盘旋。
药师老妇蹲在门口晒鱼干。她看了他一眼,没话,只是把身边的板凳往他那边踢了踢。
汉斯沉默地坐下。
过了很久,他用生硬的中原话:“谢。”
老妇摆摆手。
远处传来孩子们念字的声音,比前几日更清晰。汉斯听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念什么?”
老妇想了想,用手指在地上划了几个字。汉斯低头看,认不出。
老妇又划了一遍,指着自己,指着海,指着远处的山。
汉斯愣了很久。
“家?”他用那种生硬的腔调问。
老妇点点头。
汉斯沉默。
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海,看着远处盘旋的海鸟,看着脚下简陋的医舍和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年妇人。
“我的家……”他得很慢,像在努力回忆,“很远。”
老妇没有话。
只是把刚烤好的一条鱼,递到他手里。
——
墟海
哪吒停下脚步。
信标容器在他怀里剧烈颤抖。蓝光中的暗银色纹路已经蔓延到整个光符结构的五分之四,像一棵即将把宿主吸干的寄生藤。
污染指数:31%。
金球的排斥反应已经强到他需要用两只手压制。金光和蓝光在他胸前交织,像两头不死不休的困兽,把周围的金属残骸映成诡异的紫。
悟空蹲在一块残骸上,看着他。
“呆子,你脸色不对。”
哪吒没有回答。
他在感知。
信标传来的意念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快。
快。
快。
有人在等。
有人在撑。
有人快撑不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墟海深处。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亮。
很微弱。
像深海里最后一粒萤火。
他深吸一口气,把金球往怀里又按紧了一些。
“走。”他。
两道光——一道炽热桀骜,一道清冷疲惫——继续向那粒微光疾驰。
身后,金属坟场沉默如坟。
前方,微光微微颤动。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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