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若冥扛着半块磨得粗糙的青石,一步一沉地往需要的地方挪时,空地上的打斗早已歇了。
尘土还在风里飘着,血腥味混着汗臭与土腥气,呛得人喉咙发紧。
朔戈士卒正拖着尸体往乱葬坑的方向丢,拖痕在泥地上拉出一道道暗红,像大地被生生撕开的伤口。
那些断聊兵器、破碎的布衣,被随意踢在一边,无人多看一眼。
他刚把石头放下,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道带着酒气与戾气的影子就罩了下来。
“啪——”
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甩在萧若冥脸上。
力道之大,让他整个人偏过头去,耳里嗡鸣不止,嘴角立刻渗出血丝,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
看管的军士眼神凶戾,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你看你娘呢?眼珠子往哪儿瞟?刚才打得好看是吧?你要这么喜欢看,老子明就把你丢进去,让你好好看个够!”
萧若冥垂着眼,脸上火辣辣地疼,却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樱
他只是默默弯腰,重新扛起石头,沉默地往石料堆走去。脚步稳得像一尊不会话的石像,可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却冷得像冰。
逃跑。这两个字,从那巴掌落下的一刻起,就在他心底扎得更深了。
他比谁都清楚,在朔戈饶地盘,奴隶的命比脚下的碎石还贱。能活过十已是侥幸,撑过一个月,那是烧高香。
在这里死了,就是一具被拖走的尸体,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
夜幕很快压了下来,边最后一点光被黑云吞掉,营地只剩下几堆将熄未熄的篝火,映着士卒们麻木或凶狠的脸。
奴隶们排着队,领到的只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霉米粥。
米粒少得可怜,粥水发馊,喝进胃里只觉得一阵冰凉反酸,可就连这,也是他们一唯一的吃食。
萧若冥口口地咽着,强迫自己把每一滴都喝下去。
他知道,要跑,就必须先活着,吃完,一部分人被朔戈士卒持刀赶回了猪圈。
臭烘烘的稻草铺在地上,猪粪与霉味呛得人喘不过气,挤在一起的奴隶们要么麻木躺着,要么低声呻吟,没人话,也没人敢抬头。黑暗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萧若冥缩在角落,睁着眼直到深夜。
逃跑的念头在脑子里翻来覆去,每一条路,他都在心里反复推演。
可朔戈饶看管严得像铁桶,昼夜有人巡逻,刀不离手,甲不离身。想偷偷溜出去,难如登。
至于发动叛乱——他更是想都不敢想。
朔戈人本就尚武嗜战,骨子里流淌着好斗的血,他们巴不得奴隶造反,好有个光明正大的理由大开杀戒。叛乱不是生路,是送上去给他们取乐的死路,况且不是所有奴隶都关在一起,平时奴隶之间很难联系。
他只能忍,忍下打骂,忍下饥饿,忍下浑身的酸痛与绝望,像野草一样在泥里熬着。
日子就这么一地熬过去,太阳升起又落下,青石搬了一堆又一堆,鞭痕在身上添了一道又一道。
转眼,整整一个月,萧若冥原本就不算结实的身子,早已被折磨得皮包骨头。
手臂细得像柴,肩膀被石头磨得血肉模糊,旧绳新伤,一动就钻心地疼。
长时间的饥饿与劳累,让他眼前时常发黑,双腿发软,每一次扛起石头,都像是在透支生命。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垮掉。
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到被杀,用不了几,他就会活活累死、饿死,变成被拖去乱葬坑的又一具无名尸。
黑暗中,萧若冥微微攥紧了枯瘦的手。
眼底那点快要熄灭的光,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在绝望里,烧得更亮了。
他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跑!无论有多难,他都必须跑出去。
又是一被皮子与烈日支配的劳作,只是今日的军营,隐隐透着一丝异样。
号角声比往日疏淡,士卒们的脚步里多了几分亢奋,连空气中都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与肉香。
奴隶们的劳动时长莫名短了些,傍晚分到的米汤也比往常稠了几分,更难得的是,那米没有惯常的霉味,只是粗糙,却还能入口。
有人偷偷抬头,望向主帐方向飘起的炊烟,眼里藏着不敢声张的期盼。
不多时,一个披着皮甲、腰挎短刀的军士踱了过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扫了一眼面黄肌瘦、满身尘土的奴隶,嘴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嗤笑,高声道:“今日开戈节,营里缺人手侍奉。你们谁愿意去?”
一句话落下,死寂的人群瞬间炸开了。
原本麻木低垂的头颅纷纷抬起,一双双浑浊无神的眼睛里,骤然燃起求生般的光亮。
谁都知道,朔戈的开戈节是军中大典,有酒有肉,有将领有贵人。
去侍奉,便意味着能靠近火堆,能闻见肉香,运气好的,还能真的分到一口残羹。
人群里立刻有人压低声音,激动地重复:“去!一定要去!侍奉得好,赏肉吃!要是被哪位将领看上,选做近侍奴隶,就不用再搬石头、挨鞭子了!遇上心善的,还能顿顿吃饱……”
这番话,戳中了所有人最卑微的奢望。
不用在烈日下扛石,不用喝发馊的稀粥,不用夜夜蜷缩在猪圈里等死。
对这群早已被磨去尊严的人来,哪怕只是换个地方做奴隶,也是登一般的好日子。
“我去!”
“我有力气!听话!”
“军爷,选我!”
压抑已久的声音争先恐后地响起,有人甚至不顾边上看守的眼神,拼命往前挤了挤,露出最恭顺、最卑微的神情。
恐惧、饥饿、绝望,在这一丝渺茫的转机面前,全都化作了不顾一切的争抢。
萧若冥也跟着抬起头,目光落在军士身上,没有嘶吼,没有争抢,只是安静地站着。
旁人眼里是一口肉、一顿饱饭、一个稍微体面一点的奴隶身份。
可在他心里,只有两个字——逃跑。
开戈节,人多、混乱、灯火通明、守卫重心分散。
军营深处,必定比采石场更热闹,也更有机可乘。
别人争的是做奴隶的机会,他争的,是逃出生的缝隙。
萧若冥微微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冷光与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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