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范子平胡同第四户大道观外树影斑驳,一片市井常态。三名货郎挑着担子停在院墙外歇脚,两名蓝衫文士模样的人在门前指指点点,似在品评门楣上的题字。几名郑府家丁散在四周,目光懒散。
突然,一名货郎扁担脱手,担头麻绳如毒蛇吐信般甩出,精准套住最近家丁脖颈,猛力下拉。家丁喉头被扼,哼都未哼便向前乒。几乎同时,另一货郎自担中抽出短棍,踏步上前,一戳一绊,将侧面家丁放倒,膝头死死抵住其后心。那两名‘文士’袖中滑出铁尺,反手敲在门口剩余两个家丁太阳穴上,力道拿捏极准,缺即软倒。
墙内同时响起几声短促闷哼与肉体倒地的闷响,透过半掩侧门,可见院内另有五六名乔装成工匠的汉子,三人一组,配合娴熟。一人诱敌前扑,侧翼同伴立刻以浸油的粗麻索套脚猛拽,第三人抢上以厚布包裹的短棒击打肋下或后颈。不过十几息,院内五名护院尽数倒地,口塞麻核,手足被牛筋反绑。
胡同两头不知何时已被两名推着柴车的汉子自然堵住,隔绝了内外。
周遭复归平静后,大道观正门吱呀敞开。一名面白微胖,身着沉香色潞绸贴里的中年人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四名穿戴体面、神色恭谨的老嬷嬷。他扫了眼墙角堆叠捆缚、已失去知觉的家丁们,略一点头。
“仔细验看,别落下人。”他对左右低声吩咐,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随即转向身后四位嬷嬷“去请各位娘子出来。讲话仔细些,莫要惊扰。”
四人应声,在几名乔装行事沉默的引领下,分头进入内院各处厢房。不多时,宋寿奴、宋妙善、施氏姐妹连带着各自的近身丫头彩霞、彩月、彩云、彩虹等人被嬷嬷们引至前院。几人衣衫尚整,但面色苍白,眼中俱是惊惶。
施素安这段日子连遭大变,原本以为到了郑家虽不体面总算安稳。却不想如今又遇到强人闯进来,故而更加失魂落魄。正在她为日后生活人交战,要不要再出卖色相以求自保时,身旁的施素全突然使劲推她。
“你……”施素安不由恼怒,哪怕再被卖了,她相信凭借自个儿如今的本事,也能过得很好。故而对眼瞅着已经成了累赘的施素全再没了之前的好脸色。正要斥责对方,以便引起这些强人头目的注意,不想顺着这养汉精的手看去,身子一哆嗦。就瞅见几步之外,一个她朝思暮想的人,站在沈寿奴那贱人身后,同样错愕的看着自个儿。
一位嬷嬷在宋妙善稍有迟疑时,手上微微加力,看似搀扶,实则将其去路封死,低声道“娘子仔细脚下。”
宋妙善脸色苍白,侧过头,不吭声。
中年人目光扫过众女,略拱了拱手“诸位娘子莫要害怕,俺们都是奉了家里十七奶奶的令,请几位娘子正式进门的。不过俺们郑家家大业大,自然规矩也大,请几位暂移贵步。车轿已在巷口,务必周全。”语气客气,却毫无转圜余地。
施素安目瞪口呆的看着对面。
宋寿奴心怀忐忑,余光死死盯着对面的施素安。还看!你若敢当众揭我的短,我豁出去也要揭你的皮。
宋妙善尽管心中早有计较,可真的听到那人言之凿凿,不免神情沮丧。
施素全最实在,瞅瞅周围那些沉默而立、眼神锐利的‘货郎’、‘文士’。再不见平日护卫踪影,默然低头。
一行人被无声地簇拥着,走向胡同口那几辆毫无标记的青幔车。
“那几辆车明日要用,务必要稳当。”喜鹊胡同西郑第‘我自然’廊下,十七奶奶立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青布面簿子,不时轻声吩咐往来仆妇。她今日穿了件沉香色潞绸袄儿,神色端静,眉宇间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持重。
大奶奶虽也在守中堂中坐着,面前摊着礼单,目光却时常飘向窗外,手里的茶凉了也未察觉。管事娘子来回话,她总要慢上半拍才应声,面上带着勉强的笑“这些……十七嫂既定了,便按章程办罢。” 分明是心力不济,强撑着体面。
十奶奶斜坐在西窗下的酸枝椅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算盘珠子,瞧着婆子们捧进来的大红妆缎,眉头微蹙。她是被四奶奶硬请来帮衬账目的,此刻见十七奶奶过来,便懒懒道“数目是核对了,只是这般靡费……罢了,你既主持,自然有你做主。” 语气里三分倦意。
四奶奶远远站在廊柱边,手似无意地扶着后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来:“十嫂再受累瞧瞧那十二食盒的规例,莫乱了次序。” 她身子不便明着操持,眼神却时时扫过各处,见哪里稍有滞涩,便低声嘱咐身边陶力家的去寻十七奶奶拿主意。明里是十奶奶在核账,暗里也有不少关节是她透过陶力家的在十七奶奶耳边递了话才理顺的。
顶簪正指挥丫头重新悬挂彩绸,回头见十七奶奶凝神对漳侧影,忍不住挨近低语“这起早贪黑的,累瘦了多少。原是喜事,怎倒让奶奶担了最重的担子……” 话里满是心疼。
“奶奶可不就怕能者多劳么?” 清脆声音插进来,特意回来帮忙的郝三娘(满冠)笑吟吟捧着一叠锦垫过来,手脚利落地帮着布置,嘴里却不饶顶簪“姐姐既心疼,不如多去厨房盯着汤水,给奶奶补补才是正经。”
顶簪睨她一眼,两韧声斗着嘴,手里活计却半点不慢。
十七奶奶只当没听见这些言语官司,目光落在簿册上,一笔一笔勾核。她心里明镜似的:大奶奶、十奶奶、四奶奶的一切她都看在眼里。可这喜事不能有半分差池,她既接了,便得稳稳当当地撑起来。远处传来试锣鼓的闷响,她抬眸望了一眼满院渐次张挂的朱红,神色沉静如水。
正在这时,东儿走进来,凑到四奶奶面前要开口。
“这里没有外人,直接讲便是。”四奶奶却大度的示意。
“是。”东儿应了一声,继续道“禀诸位奶奶,兵部给爵主送勘合来了。”
左郑第风林火山堂内,郑虎臣双手捧着那份墨迹犹新的兵部勘合,恭敬地向端坐主位的老太太禀明“祖母,兵部方才专差送来了勘合。如今既有前日陛下的申饬旨意,孙儿不敢再耽搁,打算明日一早便启程。”
老太太接过那份勘合,眯眼看了看上面鲜红的部印,缓缓放下。她目光落在郑虎臣脸上“明日……急了些。但你既已接了申饬,早走也好,免得再生枝节。”顿了顿,语调微沉“后院那些人,都打点妥当了?随行伺候的,挑了几个?”
郑虎臣抱拳,答得干脆“回祖母,孙儿此番不打算带任何后院人同校南边情形未明,轻车简从最为妥当。”
堂内静了一瞬,老太太手中捻动的沉香木佛珠停住了,她抬眼看向郑虎臣。半晌,才慢慢道“一个都不带?你这一去,也要不短日子。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缝补起居的人,不成体统。”
郑虎臣身形未动,语气依旧平稳“祖母教训的是。只是此番乃奉旨办事,非比寻常家事。携女眷同行,恐招物议,亦多不便。家中有祖母坐镇,孙儿在外反倒安心。”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许久,终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佛珠重新缓缓捻动起来“罢了……你如今是朝廷的臣子,陛下的差事要紧。”她声音里带着几分疲惫,却也不再坚持,只淡淡道“路上一切心。既做了决定,便去吧。”
“谢祖母体谅。”郑虎臣深施一礼,目光垂地“孙儿定当谨慎办事,不负祖母与家门之望。”
老太太挥了挥手,不再言语。郑虎臣又静立片刻,方稳步退出堂外。
郑直下值后,才得知范子平胡同内的宋妙善和施家众人失踪了,护院家丁被人绑进霖窖,直到朱总旗派去换班的人找过去才被救出来。据那几个家丁讲,动手的至少有六个人。不由恼火“如此大费周章,就为了绑架一群弱女子?”
心中不由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让郑墨与对方早成好事。
“俺们还没有收到勒索信。”朱千户晓得郑直的意思“三郎打听到的,那些人都是练家子。”
“回去。”郑直原本打算今夜再去请教焦兰,为此特意早早下值。没成想不成了,不由怅然若失。
马车来到左郑第,郑直跳下车厢。今个儿他上午留话了,不回来,太太则会带着顶簪等人搬去了东郑第。
郑直踏入风林火山堂时,只见郑虎臣独踞厅中太师椅,老太太与其他亲眷皆不在场,显然早有安排。
“为何偏是此时催俺离京?”郑虎臣也不寒暄,径直发问。
“兄长离京,京里空出的位置、该得的好处,自然有人接手分润。”郑直言简意赅,点透关窍。
“懂了。”郑虎臣是爽利人,深知郑十七不会无的放矢,却仍皱眉“堪合上限定的期限颇紧。”
“时日尽够。”郑直语带深意“兄长只需牢记俺们之约便可。该做的事做到位,不该碰的,一寸也别越线。”他稍顿,声音压低些许“路上……不妨从容些。纵是离了京畿,亦不必走得太急太远,卢沟驿就不错。”
郑虎臣浓眉一挑“把话讲透些。俺们的约定不止一桩,这般含糊,俺如何拿捏分寸?”
郑直失笑,伸手在茶盏里蘸了蘸,于两人茶碗之间的案面上缓缓画下一道清晰水痕。
郑虎臣目光落在那道渐渐洇开、却始终未越过茶盏的水迹上,咧嘴一笑“懂了。”霍然起身便往外走。
“这就走?”郑直微怔。
“回去安排一二,总得留个后。”郑虎臣头也不回,摆摆手跨出门槛,话音里透着对时局分明的不看好,却也毫无拖泥带水之意。
郑直哭笑不得,突然想到四奶奶和那位金娘已有身孕,如此……怕是环佩因祸得福了。
黄昏时分,一辆青幔车安福坊宋宅角门悄无声息驶出,穿过几条僻静巷弄,停在一处不起眼的院落后门。车内,宋二姐已换上一套半旧的豆绿比甲与月白裙子,发式亦改成低矮的圆髻,仅插一支素银簪子。田乳媪仔细将她面上脂粉拭淡,将两颗鹌鹑蛋大的珍珠递给对方,低声道“二姐切记,垂眼,收声,步幅放,万事有我应对。”
宋二姐点点头,接过两颗珍珠,放进了嘴里。却不是吞下去而是含住,如此对方那张原本带着七分孤傲的面孔,一下子多了九分的柔和。不过也破坏了面相,若不仔细,却不容易认出。
二人自后门入,眼瞅着敲鼓时,马车来到了东华门外,早有两位中年内侍等候。其中一人打量宋二姐两眼,微微颔首,对田乳媪低语“姑姑放心。”
短短几个字,一切尽在不言郑
田乳媪塞过一个沉甸甸的绣囊,恳切道“有劳两位大监周全。这丫头笨拙,万望多看顾。”内侍指尖一拈,收入袖中,神色缓和些许“姑姑客套,都是份内事。只是切记,入宫后莫要东张西望,一切听王尚宫指派。”
是夜,宋二姐与一众宫婢宿在简陋耳房内,听着远处隐隐的宫漏更声,辗转难眠。她紧握袖中一支银簪,冰凉的触感稍稍压下了心中翻涌的忐忑与孤注一掷的决绝。
次日寅时初,色墨黑。宋二姐跟着数名同样装扮的宫女沉默地列队,经西华门侧门核验名籍后躬身疾校她始终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若真是长期劳作的粗使宫人。直至被引至一辆马车旁站定,前方一位身着青色女官服色的中年女子目光扫过众人,在她身上略微停留一瞬,并无多言,只淡声道“上车,噤声。”
众宫婢称是,依次登车。自然没有车厢,不过是一辆平板车。待女官坐上女轿后,马车车轮缓缓转动,载着这一队赐婚宫婢驶向宫门之外。坐在车内角落的宋二姐指尖深深掐入掌心,方能抑住身体的微颤。她知道,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了。
喜欢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请大家收藏:(m.132xs.com)皇明土着大战穿越众132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