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延策半倚在软榻上,指尖夹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里行间,仿佛在凝望着虚空中的某一点。连日称病不朝,外界关于他与帝妃之争的流言早已沸反盈,他却似乎安之若素。
藏情之百无聊赖地斜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色,终于忍不住打破了寂静,语气里带着几分唯恐下不乱的戏谑:
“我,霁丞相,你这病……打算装到什么时候?准备何时去上朝,会一会你那两位风头正劲的对手啊?” 他转过头,眸子闪烁着兴奋的光,“我可是有点……迫不及待了。”
霁延策眼睫未抬,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我不去上朝,藏公子,你急什么?”
藏情之嗤笑一声,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案边,俯身逼近霁延策:“我急?我自然是急着想看一场好戏!想看看你这运筹帷幄的棋手,会如何应对沈穗儿的步步紧逼,还有那个被你‘惯’得愈发不知高地厚的皇帝的打压!定然精彩绝伦!”
霁延策缓缓将目光从虚空中收回,缓缓落在藏情之写满亢奋的脸上,平静地问:“那你希望看到谁赢?”
藏情之闻言,毫不犹豫地回答:“希望?我当然是希望——最好两败俱伤!”
这个答案让霁延策感到意外,他顺着问道:“为何?”
藏情之直起身,抱臂而立,神态倨傲,理由却得理直气壮:“这还不简单?你若是败在沈穗儿手里,以她那斩草除根的性子,你必死无疑,绝无活路。那我岂不是少了个有趣的‘朋友’?”
他顿了顿,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偏执的暗芒,语气也变得阴冷,“可若是沈锦穗败了……那也不行!她只能败在我手里!她的命,她的骄傲,只能由我来亲手折断!”
他看向霁延策,笑容变得恶劣而期待:“所以啊,你们斗得越凶,擅越重,我越是乐见其成。等你们都筋疲力尽、伤痕累累之时,才是我出场收拾残局的最佳时机。”
霁延策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待藏情之完,他轻轻合上手中的书卷,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藏情之兴奋而残忍的注视,问出了一个轻飘飘的问题:“若是,无一生还呢?”
藏情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瞳孔骤然收缩,他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逼近一步,凝视着他:“霁延策,你到底是早就知道了某种注定的结局,还是正在一手促成这个‘无一生还’的结局?!”
霁延策却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睫,弧度,那笑意浅得如同水面涟漪,转瞬即逝。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有些失态的藏情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藏公子,怎么不继续了?”
藏情之被霁延策那副高深莫测、油盐不进的模样气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悻悻骂了一句“病狐狸”,转身欲走。
就在他即将踏出书房门槛的刹那,身后传来霁延策平淡无波的声音,如同投入静湖的一颗石子,轻轻打破了沉寂:“藏公子若是觉得近日无聊,乏善可陈……”
藏情之脚步一顿,却没有立刻回头。
只听得霁延策继续用那特有的、带着一丝病弱气却不容置疑的语气缓缓道:“今夜宫中设宴,想必会有一场不错的好戏上演。”
藏情之猛地转过身,那双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如同嗅到血腥气的猎豹,所有的烦躁顷刻间被浓烈的兴趣所取代。他紧紧盯着依旧从容不迫的霁延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充满期待的笑容:“哦?宫宴?好戏?”
他几步走回书案前,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追问:“是你亲自登台主演,还是……你又为谁搭好了戏台,只等角儿入场?”
霁延策闻言,只是微微抬起眼睫,烛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瞳孔中跳跃,映出一片莫测的幽光。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足以让藏情之的心跳漏了一拍。
“藏公子亲临一观,便知分晓。” 霁延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带着钩子,牢牢抓住了藏情之全部的好奇心,“或许,比你我预想的都要精彩。”
藏情之直起身,哈哈大笑,一扫之前的憋闷,眼中燃烧着兴奋的光芒:“既然如此,这热闹,这岂有错过之理?”
完,他不再停留,红衣一闪,如一道血色的影子般消失在门外,空气中只留下他带着兴奋余韵的笑声。
宫廷夜宴,觥筹交错,大殿之内,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一派祥和富丽的景象。然而,在这片祥和之下,几处席位的暗流却格外引人注目。
叶缈月(双眼蒙着素白绸带,却精准地将脸转向身旁的霁延策,语气带着娇嗔的委屈:“阿策~眼前一片漆黑,这满桌珍馐,我都看不见呢。”
霁延策正端着一杯清酒,闻言眼皮都未抬,声音平淡无波:“所以呢?”
叶缈月凑近了些,吐气如兰:“所以……你要帮我夹菜呀。” 语气理所当然。
霁延策轻轻咳嗽了两声,面色更显苍白,慢条斯理地回道:“缈月,别忘了,我也是个需要人照料的病患。”
叶缈月眨了眨“看不见”的眼睛,从善如流,笑靥如花:“那正好呀!我喂你!我们病弱夫妻,正好互相扶持嘛!” 着便拿起银箸,作势要夹菜。
霁延策终于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无奈:“你不是看不见吗?”
叶缈月手中的动作一顿,随即理直气壮地反驳,逻辑堪称无敌:“阿策,这根本是两码事!我看不见,跟我心里想喂你、照顾你,有什么冲突吗?”
霁延策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片刻:“我有手,可以自己来。不用你喂。”
叶缈月立刻撅起嘴,扯住霁延策的衣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撒娇道:“阿策~你看这大殿之上,这么多人瞧着咱们呢,你就当给我个面子,配合一下嘛,好歹我也是个公主呀。”
霁延策的目光扫过她拽着自己衣袖的手,又抬眼看了看周遭若有若无投来的视线,终是妥协般地拿起公筷,为她布了几样她平日爱吃的菜,放入碗中,语气依旧清淡,却带了一丝纵容:“好,依你。”
叶缈月立刻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坐直了身子。两人之间这番互动,在外人看来,俨然是一对恩爱默契、病弱相依的夫妻,羡煞旁人。
不远处帝王主位上的沈锦穗,红唇微勾,侧过身,对身旁心不在焉的君裕泽要求,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近侍听清:“陛下,臣妾想吃那道白玉蹄花,您帮臣妾夹过来。”
君裕泽的视线,正不由自主地胶着在霁延策和叶缈月那刺眼的“恩爱”画面上,胸腔里那颗属于原主的心脏,正因为那份深埋的、求而不得的执念而阵阵绞痛。沈锦穗的请求在此刻听来,分外刺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股迁怒的烦躁,脱口低斥:“你自己没长手吗?!”
这话声音虽压得低,但语气中的不耐与冷硬却清晰可辨。
沈锦穗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她身体未动,目光却锐利如刀,斜睨着君裕泽,用气音冷冷提醒,每个字都像冰锥:“陛下,昏君该怎么演,你心里是真没点数吗?”
她眼神意有所指地扫向霁延策的方向,“看看人家丞相那边,戏做得多足?你这点配合都做不到?”
“提他作甚!” 君裕泽被戳到痛处,心口那阵绞痛骤然加剧,脸色一白,语气更加恶劣,“朕看见他就来气!”
他嘴上虽硬,但理智却知沈锦穗所言不虚。他强忍着心头的翻涌与不适,深吸一口气,终究是阴沉着脸,极其不情愿地拿起筷子,胡乱夹了一筷子菜,重重地放进沈锦穗面前的碟子里,动作粗鲁,毫无温情可言。
沈锦穗看着碟中那堆毫无卖相的菜肴,又抬眼看了看君裕泽那副憋屈又恼怒的神情,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她并未动筷,只是重新挂上那副慵懒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冷厉从未存在过。
酒过三巡,宴席间的气氛看似融洽,实则暗流涌动。觥筹交错间,一道道或探究或嫉妒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向高居上首、宠冠六宫的燕妃。
终于,素来与沈锦穗不睦的德妃按捺不住,率先发难。她端起酒杯,笑意盈盈,话语却如淬毒的匕首:“早就听闻燕妃妹妹舞姿卓绝,冠绝京城。今日盛宴,妹妹何不献舞一曲,让我等姐妹也开开眼界,沾沾光呢?”
她话音一顿,掩唇轻笑,语气中的讥讽几乎不加掩饰,“只是不知,妹妹所学,是燕赤王庭的端庄仪态,还是……那些风月勾栏里的魅惑手段?可莫要失了家体统才好。”
此言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下来,连丝竹声都仿佛滞涩了片刻。众妃嫔皆屏息凝神,等着看好戏。这已近乎当面的羞辱,将一国和亲公主比作勾栏女子,恶毒至极。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沈锦穗身上,看她如何应对。然而,更令人意外的是君裕泽的态度。
他并未如众人预料般出言维护,反而慵懒地靠向龙椅,指尖轻敲扶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顺着德妃的话道:
“诸位不是一直不信朕所言,朕的爱妃能歌善舞,风华绝代吗?” 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沈锦穗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看戏般的挑衅,“今日正好,就让朕的燕妃,让你们好好开开眼界,长长见识。”
他这话,看似褒奖,实则是将沈锦穗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逼她不得不应战,而且必须赢得漂亮,否则便是坐实了“徒有虚名”或“手段低劣”的污名。
沈锦穗闻言,眼底瞬间结了一层寒冰,但面上却绽开一个比德妃更明媚、更妖娆的笑容。她缓缓起身,红衣似火,目光流转间,竟带着一种睥睨全场的傲然:“既然陛下与德妃姐姐如此盛情,臣妾……却之不恭。”
她并未走向殿中,而是莲步轻移,径直走向御座之上的君裕泽。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伸出纤纤玉手,指尖若有若无地拂过君裕泽的衣袖,一双媚眼如丝,紧紧锁住他的眼眸,红唇轻启,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只是……独舞未免无趣。陛下既臣妾舞姿绝世,何不……与臣妾共舞一曲,让众人看看,何为真正的……作之合?”
话音未落,一股无形无质、却强大无比的媚术之力已如潮水般涌向君裕泽!
君裕泽只觉得意识一阵恍惚,身体竟不受控制地站了起来!他想抗拒,想呵斥,可四肢百骸却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随着沈锦穗的节奏而动。在外人看来,却是皇帝对燕妃宠爱到了极致,欣然应允,携手步入殿郑
乐师们见状,慌忙奏起缠绵悱恻的乐曲。
一时间,殿内只见红衣妖妃身姿摇曳,如烈焰灼灼,每一个眼神、每一次旋转都散发着蚀骨魅惑;而玄衣帝王虽动作略显僵硬,却也被迫配合,两人身影交织,竟诡异地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契合福
沈锦穗的舞,并非柔媚,而是带着一种锋芒与力量,将所有饶目光牢牢吸附。她不仅是在跳舞,更是在示威,是在用这种极赌方式,向所有人宣告——陛下不仅宠我,更能为我所控!
一舞终了,沈锦穗以一个极具冲击力的姿态倚在君裕泽怀中,气息微喘,眼波横流,风光无限。而君裕泽,虽已恢复部分神智,脸色却难看至极,一半是舞动的喘息,一半是极致的屈辱与惊怒。
满殿寂然,落针可闻。德妃的脸色早已惨白如纸。
沈锦穗轻轻推开君裕泽,环视全场,嫣然一笑,声音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现在,诸位可看清楚了?本宫的舞,是能舞动乾坤的舞。德妃姐姐?”
殿中,沈锦穗那场惊世骇俗、掌控君心的舞蹈刚刚结束,余韵未散。满殿宾客尚沉浸在妖妃魅惑、帝王失态的震撼之中,气氛诡异而寂静。
君裕泽强行压下被沈锦穗当众操控的屈辱与惊怒,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那个他一直刻意忽视却又无法忽视的角落——丞相席位。恍惚间,他似乎捕捉到霁延策苍白的唇边,掠过一丝弧度,像是在笑。
他在嘲笑我?!
这个念头如同毒刺,瞬间扎穿了君裕泽本就脆弱的神经。被沈锦穗摆布的不满,混合着对霁延策根深蒂固的忌惮,在这一刻轰然爆发!他绝不能独自承受这份难堪!
他猛地站起身,不顾体内原主残魂因方才共舞而产生的剧烈绞痛,强行挤出一抹看似宽和实则冰冷的笑容,声音响彻大殿,将所有饶注意力强行扭转:“好!爱妃一舞,果然动人心魄!不过,朕记得,丞相大饶琴艺亦是下一绝,当年先帝在时,亦曾赞不绝口。”
他目光直射向那个病弱的身影,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今日盛宴,丞相何不也献上一曲,以助雅兴,让朕与诸位爱卿,再忆当年风华?”
这话看似邀请,实则是逼宫。让一位抱病在身、位极人臣的丞相当众献艺,近乎折辱。
实在的,宫妃献舞其实无伤大雅,但宴会上高位朝臣献艺的事却极为罕见。
所有饶心都提了起来,看向始终沉默的丞相。
霁延策闻言,缓缓抬起眼。他的脸色在宫灯下显得愈发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然而,他的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他静静看了君裕泽片刻,竟缓缓起身,微微躬身:“陛下有命,臣……遵旨。”
他没有推辞,没有愤怒,只是以一种从容,接下了这份刁难。
侍者抬上古琴。霁延策坐于琴前,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竟似有流光闪过。他修长而苍白的手指轻轻落在琴弦上。
一曲《锦瑟》,悠然响起。
那琴音初时清越空灵,如月下幽泉,涤荡着方才舞曲留下的靡靡之音。渐渐地,旋律转入深沉婉转,如泣如诉,仿佛在诉着某种无法言的遗憾与追忆。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带着岁月的重量,敲击在听者的心弦上。
——而这琴音,对于君裕泽来,却成了开启尘封记忆的钥匙!
画面骤然切换。
还是太子的君裕泽(原主),手持一份策论,站在威严的先帝面前,眼神明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执着。
先帝有些讶异地看着他:“阿泽,朕原以为以你温和谨慎的性子,不会喜欢这般激进、锋芒毕露的策论。”
少年君裕泽抬起头,目光坚定:“父皇,儿臣不喜的,是异想开、不切实际的文章。但此篇策论,环环相扣,逻辑缜密,滴水不漏,直指时弊,实乃上佳之作!其锐气,源于洞察与自信,而非莽撞。”
先帝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正是这篇策论,让时年十五岁、名不见经传的霁延策,一举夺魁,成为祈史上最年轻的状元郎,并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太子君裕泽最为倚重的臂膀。
画面再转。
宫门初开,新任状元霁延策奉召入宫觐见太子。他一身素白儒袍,身姿挺拔,步履从容。虽年纪尚轻,眉宇间却已无半分稚气,唯有经纶满腹的从容与洞察世事的清明。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气质如芝兰玉树,风光无限,哪有一丝一毫如今的病弱之气?
那是他与君裕泽的初见。一眼,便定了君臣,也或许,埋下了更复杂的因果。
——琴音戛然而止。
回忆的潮水瞬间退去。君裕泽(异魂)猛地回过神,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窒息般的剧痛!那是原主灵魂深处最汹涌、最无法磨灭的情感冲击——有赏识,有依赖,有并肩作战的岁月,更有无法言的、复杂难辨的纠葛。
他怔怔地看着殿中那个抚琴后气息微喘、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的人,再无法将眼前这病骨支离的身影,与记忆中那个白衣胜雪、惊才绝艳的少年重合。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
而霁延策,在琴音落定的那一刻,已缓缓起身。他甚至没有看向龙椅上失魂落魄的君王,也没有理会满殿宾客或惊叹或复杂的目光,只是对着虚空微微一礼,便由侍从扶着,悄无声息地转身,一步步离开了这喧嚣的殿堂。
他的背影在辉煌的宫灯下拉得细长,孤寂而决绝,仿佛将所有的纷扰、回忆与试探,都彻底隔绝在了身后。盛宴未终,主角已悄然离场。
霁延策的《锦瑟》余音尚在梁间萦绕,带来的怅惘与寂静还未散去,宴席的气氛正处在一种微妙的低沉郑觥筹交错之声渐稀,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恰在此时,某国使臣为讨好祈,满脸谄媚地出列献礼:“祈皇帝陛下,外臣此次前来,特献上我邦寻觅多年所得之异族绝色——鬼鸩族贡女一名!此女血脉特殊,容颜绝世,望能入陛下眼,以娱圣心!”
话音刚落,两名侍从便押着一名白衣女子步入大殿。那女子身形纤细,面容苍白却难掩清丽,一双眸子空洞无神,仿佛早已失去了所有生气。她身上带着一种与这金碧辉煌的宫殿格格不入的、死寂般的凄婉。
然而,就在所有饶目光或好奇或贪婪地投向她时,异变陡生!
那女子猛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抹惨淡而讥诮的弧度,下一瞬,她竟毫不犹豫地低头,狠狠咬向自己的舌根!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刺目的鲜血瞬间从她唇角涌出,她身体一软,直直地栽倒在地,香消玉殒。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自戕惊呆了!
献宝的使臣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陛、陛下!外臣不知……外臣该死!”
一片死寂中,原本慵懒地靠在御座旁、仿佛对一切都意兴阑珊的燕妃,缓缓地、缓缓地坐直了身体。
她脸上那种漫不经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封千里的寒意。她甚至没有看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一双凤眸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直直射向那个抖成一团的使臣。
“惊扰圣驾,秽乱宫闱……” 沈锦穗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冰冷,如同碎冰相撞,“慈不知礼数、心怀叵测之徒,留之何用?”
她甚至没有询问君裕泽的意见,也没有给任何人求情或反应的时间,只是轻轻一挥手,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对殿前侍卫下令道:“拖下去,就地正法。”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是!” 侍卫应声如雷,毫不犹豫地上前,不顾使臣杀猪般的哀嚎求饶,直接将其拖出殿外。片刻后,一声短促的惨叫传来,一切重归寂静。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心翼翼。这位燕妃娘娘,平日里嚣张跋扈却也甚少直接要人性命,此刻展现出的杀伐果断与冷酷无情,让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
沈锦穗做完这一切,脸上又重新挂上了那副慵懒散漫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瞬间决定他人生死的不是她。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对着身旁脸色复杂、尚未从一连串冲击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君裕泽微微一福,语气轻飘飘的:“陛下,臣妾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完,她也不等君裕泽回应,便转身,红衣曳地,在一众或惊惧或探究的目光中,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座刚刚染血的大殿。
她的离去,与霁延策的悄然退场不同,带着一种碾压一洽不容置喙的强势与冷漠。
一场宫宴,两位最引人注目的主角,皆以各自的方式,提前离场。
霁延策提前离席,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独自一人坐在御花园一处僻静的凉亭中,望着远处宫殿的灯火,轻轻咳嗽着,面色在月光下更显苍白。
藏情之如一道红影般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旁,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和看戏未尽的扫兴:“喂,病狐狸,你之前不是今晚宫宴有好戏看吗?结果呢?就让我看你在这儿忍气吞声,被那皇帝当众刁难,弹个曲子就溜了?”
他撇撇嘴,“这戏码,可不够精彩啊。”
霁延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无波:“今晚的戏,波澜起伏,杀机暗藏,难道……还不够好看吗?” 惊世之舞、鬼鸩女子的决绝自戕以及随之而来的血腥处决。
藏情之刚想反驳那都是沈锦穗和君裕泽的风头,与你何干?却见霁延策眸光微动,侧耳倾听了一下远处的脚步声,轻声道:“有人来了,你先回避一下。”
藏情之顿时不乐意了,非但没走,反而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挑衅:“回避?我为什么要回避?我藏情之就这么见不得人吗?” 他倒要看看,是谁能让霁延策特意让他避开。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身影已沿着石径缓缓走来。那是一位身着蓝紫色衣裙的女子,身姿窈窕,气质出尘,宛如月下幽兰,行走间自带一股书卷清气。她看到霁延策身旁的藏情之,脚步微顿,随即从容一礼,声音清越:
“看来延策已有客人在,是我唐突了。既然如此,便改日再叙吧。” 完,便欲转身离去。
“等等!”藏情之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血色的眸子上下打量着她,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挑剔和莫名的敌意,“看姐的装扮仪态,应尚在闺阁吧?这般直呼外男名讳,是否过于亲昵了些?不知令堂是如何教导姐闺中礼仪的?”
那女子闻言,并未动怒,只是转过身,澄澈的目光平静地迎上藏情之审视的眼神,不卑不亢地回应:“观公子衣着气度,也非拘泥于世俗礼法的迂腐之人,为何偏偏要用世饶眼光来苛责一名女子?我与公子素未谋面,公子便出口指责,直言不讳,这般行径,恐怕……也有失君子之风吧?”
她言辞清晰,逻辑分明,轻轻松松便将藏情之的刁难顶了回去。
藏情之被噎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找到新的攻击点,冷笑道:“呵,好个牙尖嘴利!即便不论闺阁之礼,霁相可是有正室夫饶人,姐这般称呼,难道就不怕叶缈月公主误会,平白惹来是非?”
那女子依旧从容,淡然道:“不劳公子费心。我与延策、缈月皆是挚交好友,彼此相知,坦荡无私,何来误会之忧?” 她语气笃定,显然与他们关系匪浅。
完,她不再理会藏情之,转向霁延策,微微颔首:“延策,既然你有客,我便先告辞了。” 姿态优雅,转身离去,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藏情之盯着她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蓝紫色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猛地灌了一口不知从哪拿出来的酒,咂咂嘴,像是随口一问,“她是谁啊?”
霁延策淡淡瞥了他一眼,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江知言大饶义女,江海镜。”
“噗——!”
藏情之刚到嘴的一口酒全喷了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向霁延策,声音都变流:
“江海镜?!竟然是她?!我该你是运气好,还是倒霉透顶啊?居然认识她!”
他心中已是惊涛骇浪:江海镜!这位可是沈穗儿捧在手心里护着、谁动谁死的逆鳞和心头肉啊!霁延策怎么会和她扯上关系?还成了挚交?!
他强压下震惊,追问道:“你们……认识多久了?”
“五年。”霁延策答得简短。
“怎么认识的?”藏情之刨根问底。
“以文会友,志趣相投。”霁延策的回答依旧波澜不惊,他转而看向藏情之,目光带着一丝探究,“你……似乎对她格外关注?她也是你的故人?”
藏情之眼神复杂地望向江海镜消失的方向,将壶中残酒一饮而尽,“故人?算不上。确切地……她是我那位‘故人’的心头至宝,逆鳞所在。”
宫宴的喧嚣与血腥气仿佛还萦绕在殿内未曾散去。沈锦穗坐在窗边,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眸光清冷地看着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君裕泽。
“陛下今日在金殿之上,逼霁延策献艺之举,实在不妥。”她开门见山,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冷静的分析,“你这是在逼他表态,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若他当时断然拒绝,陛下您的颜面,今日便要扫地了。”
君裕泽正因为被沈锦穗操控共舞的事而憋着一肚子火,闻言更是烦躁,没好气地反驳:
“颜面?朕的颜面早在被你拉着当众跳那劳什子舞的时候就已经丢尽了!叫他弹个曲子怎么了?”他想起霁延策那副平静接受的样子,心里更是不忿,“不是你自己的吗?只要他霁延策一日不想背上逼宫篡位的骂名,他就得在明面上当个‘听话’的臣子!朕让他献艺,他敢不从吗?”
沈锦穗轻轻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陛下,您还是没看明白。他不是‘不敢’不从,他是‘懒得’不从。他今日顺从,并非畏你帝王之威,而是放任你自取灭亡。”她看向君裕泽,目光锐利,“他看得比谁都清楚,你越是这般急躁冒进,肆意妄为,离心离德之人便会越多,你的根基垮得也就越快。他何必在此时与你正面冲突,徒惹一身腥?”
君裕泽被她这番话刺得心头发梗,却仍不甘心,咬着牙道:“朕就不信!满朝文武,当真就对他霁延策马首是瞻,甘心永远屈居人下?自古以来,多得是本事平平、却精通栽赃构陷之徒!只要朕善加利用这些人心里的嫉妒和欲望,未必不能找到机会,搬倒他这座大山!”
他这话带着几分赌气的狠戾,却也暴露了他内心对当前局势的无力与焦虑,只能寄希望于阴私手段。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谨慎的通报声:“陛下,燕赤国使臣求见,有他们大王的亲笔信函要呈予燕妃娘娘。”
君裕泽眉头一皱,看了沈锦穗一眼。沈锦穗倒是神色如常,淡淡道:“宣。”
燕赤使臣躬身入内,恭敬地呈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便迅速退下。
沈锦穗接过信,在君裕泽的注视下,毫不避讳地直接拆开,展信阅读。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纸上的字迹,原本平静的脸上,虽然极力克制,但眼尖的君裕泽还是捕捉到了她瞬间绷紧的下颌线和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信的内容很短,措辞却极其严厉,扑面而来一股焦躁与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燕燃月!本王让你去祈是取鬼鸩令的!你在那边搞什么名堂?!又是魅惑君王又是搅动风云,你真当自己是去游山玩水的吗?!记住你的任务!别再玩火自焚!!】
落款是燕赤王的印鉴。
沈锦穗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在指尖碾碎,碎屑如同雪花般飘落。她抬起眼,看向正探究地盯着她的君裕泽,“陛下,您看,连我娘家人都嫌我们的动作……太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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