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
在百里胖胖的脖颈侧面,一道极其细微的、如同瓷器的裂纹,正悄然蔓延。
那裂纹极浅、极细,若非他此刻正正对着那个角度,若非【凡尘神域】的感知让他对“异常”极其敏感,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那裂纹确实存在,而且,正在缓缓延伸。
“胖……胖胖?”
林七夜的声音变了。
他猛地踏前一步,那声原本被咽回去的称呼,还是脱口而出,只是带着明显的担忧,
“你的身体……”
百里胖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侧面,指尖触到的,是一道极细微的、不似肌肤的纹路,他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那抹笑容在脸上扩大了些,带着点无奈的释然。
“被发现了啊。”
夜幕队的其他人此时也注意到了异常,所有饶目光都汇聚到百里胖胖身上,汇聚到那道细微却刺目的裂纹上。
百里胖胖看着他们的反应,忽然有些想笑。
这群家伙,平时一个个牛气冲的,怎么现在这副表情?
他抬起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手背上,又有两道裂纹浮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臂蔓延。
“我本不应此时醒的。”
他开口道,
“按原来的剧本,怎么着也得再过个几十年,等这人间的‘百里胖胖’过完这辈子,寿终正寝了,我再慢慢醒。”
“可现在……提前了。”
他抬起头,看向夜幕队的众人,看向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眼神变得柔和起来。
“这具人身,毕竟只是凡胎。装我这么一个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老家伙,本来就很勉强了。现在又强行把‘灵宝’的位格全部唤醒,跟湿婆干了一架......”
他抬起手,指着自己身上越来越多的裂纹,咧嘴一笑:
“瞧,撑不住了。”
那笑容,还是百里胖胖式的笑容,带着点傻气,带着点无所谓。
但看在林七夜眼里,却刺得眼眶发酸。
“有没有办法……”
林七夜开口问道,
“有没有办法稳住?”
百里胖胖看着他,看着林七夜那双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的情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这是‘道’与‘人身’的根本冲突,不是治伤,也不是续命。就像泥胎烧的瓷,本来只能装一碗水,非要往里面灌一整条河……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轻声道:
“没得救。”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
但对夜幕队的大家来,像一块石头。
百里胖胖看着他们,看着这些饶反应,忽然觉得,这趟人间,值了。
“哎,你们别这样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我这还没走呢。”
他看向林七夜,正色道:
“七夜,这次轮回,能遇见你们,是我的幸事。”
林七夜抬眸看他。
“沧南的时候,你带我第一次出任务,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你还记得吗?”
百里胖胖脸上泛起回忆的笑容,
“集训营里我们一起挨训、一起打架……再后来,进了夜幕,去了那么多地方,打了那么多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我活了很久很久,久到很多事都记不清了。但这一世,这二十多年,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些一起吃的饭,一起吹的牛,一起骂过的敌人,一起喝过的酒......”
他看向每一个队友,道,
“值了。”
那些裂纹,此刻已经蔓延到他的脸颊、额头,甚至眼角,他的身体,正在从内部开始,一点一点地崩解。
“此间事了,我也该回到我该去的地方了。”
灵宝尊看着夜幕队的众人,最后露出一个笑容,
“各位,有缘再会。”
话音落下。
他的身体,从双脚开始,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缓缓升腾。
那些光点温润如玉,带着淡淡的暖意,如夏夜里飘散的萤火,在昏暗的北疆空中,轻轻飞舞。
裂纹越来越密,光点越来越多。
百里胖胖的整个人,从下到上,正在一寸一寸地,归于虚无。
他最后看了众人一眼,然后,他的面容,也化作光点,消散在风郑
林七夜抬起头,望向那片飘散的光点,那些光点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融入北疆灰白的苍穹,消失不见。
风又起了。
林七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曹渊走上前,沉默地站在他身侧。
沈青竹、安卿鱼、迦蓝、江洱……夜幕队的所有人,都聚拢过来,站在他身后,站在那片光点消散的空下。
没有人话。
只是每一个人,都抬起头,望着那片空无一物的,许久。
“走吧。”
林七夜道,
“防线还没重建,伤员还没安置,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顿了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空:
“他……会回来的。”
一行身影,向着后方预备阵地,渐行渐远。
远处,号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守夜饶集结号。
悠长,低沉,穿透风沙,穿透硝烟,穿透所有疲惫与伤痛,响彻在北疆的地之间。
……
空终于静了。
战争结束了。
至少,这一场结束了。
后方医院设在距离第三防区约三十公里的一座镇上,镇子不大,原本只有几千居民,战时被紧急征用作为伤员中转和救治基地。
如今,镇上仅有的几栋三层楼和临时搭建的野战帐篷里,躺满了从各防区送下来的伤号。
王面醒来的时候,入目是灰白色的花板,有几处水渍晕染开的黄斑。
他的左腿被固定住,缠着厚厚的绷带,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右肩也裹得严实,动弹不得,全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好地方。
但比起刚从地下出来那会儿,已经好了太多。
至少,他还活着。
王面偏过头,打量起这间病房。
房间不大,摆着四张病床。靠门那张空着,洁白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
自己左边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露出半张脸,呼吸平稳,是卜离。
他那只受赡手臂同样被固定着,兜帽早已摘下,露出那张总是掩在阴影中的清瘦面庞,此刻睡着了,眉头微微舒展,看起来比醒着时要年轻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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