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巷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与慧明身上那若有若无的檀香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气息。赵云飞靠墙喘息,左肩的伤口在简单包扎(慧明用随身携带的干净布条和药粉处理)后,疼痛略微减轻,但失血和惊吓带来的眩晕感依旧强烈。
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破庙中清苦的老僧,雅致庭院的神秘主人,如今又化身闲庭信步间喝退强敌的奇人……慧明的身份,如同他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深不见底。
“大……大师?您……您怎么会在这里?阿青她们呢?” 赵云飞的问题脱口而出,带着劫后余生的嘶哑和难以置信。
慧明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串古朴的铜铃从老驴脖子上解下,仔细收好,然后示意赵云飞跟上。“簇不宜久留。罗艺的人很快会追来,甚至‘枢阁’的耳目也可能被惊动。随老衲来。”
他牵着那头仿佛随时会散架、却步伐异常稳健的老驴,转身向巷子更深处走去。赵云飞别无选择,只能咬牙跟上。他注意到慧明的脚步看似缓慢,实则每一步都踏在某种奇特的韵律上,自己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跟上,且所过之处,连脚步声都微不可闻。
两人一驴,在迷宫般的巷中穿校慧明显然对长安城的犄角旮旯熟悉到了极点,左拐右绕,有时甚至穿过某户人家的后门(门总是虚掩着,仿佛专为他们留的),有时又从堆满杂物的夹缝中挤过。渐渐地,身后的喧嚣和可能的追兵声被彻底隔绝。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来到一座废弃的庙前。庙门上的匾额早已不知去向,墙体斑驳,瓦楞间长满荒草。慧明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布满灰尘和蛛网的院子,正殿门窗破损,神像倾颓。
“暂时在此落脚。”慧明将老驴拴在院中一棵枯树下,自己则走到正殿廊下,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阶坐下,又从怀中掏出一个巧的葫芦,递给赵云飞,“喝口水,定定神。”
赵云飞接过葫芦,里面是甘冽的清水,带着一丝草药的微苦,入口却让人精神一振。他喝了几口,感觉眩晕感消退了些,也挨着慧明坐下,望着这座破败的庙宇和院中那头安静啃食着枯草的老驴,一时间竟有种恍如隔世之福从“工阁”的陷阱追杀,到绝境中的神秘僧人出手,再到这荒废的藏身之所……一切发生得太快,太不真实。
“阿青她们……失手了?” 赵云飞忍不住再次问道,心中充满担忧。如果慧明都不得不亲自出手,甚至暴露行藏(尽管他看似轻松惬意),那明情况可能比预想的更糟。
慧明微微摇头,目光投向院中那口干涸的古井:“她们无碍。‘工阁’周围,老衲布置的人手足够应对罗艺留在那里的爪牙。只是老衲没料到,罗艺本人会亲临,更没料到,他会将碎片看得如此之重,甚至不惜动用隐藏在延康坊的‘幽州铁骑’暗桩来堵截你。”
“幽州铁骑暗桩?”赵云飞一惊。
“罗艺镇守幽州多年,麾下‘幽州铁骑’骁勇善战,他暗中在长安埋下些钉子,以备不时之需,并不奇怪。”慧明语气平静,“今日出现在巷口的那些人,进退有据,配合默契,虽着便装,但那股子军中悍卒的气息,瞒不过老衲的眼睛。只是没想到,他会用在这里。”
罗艺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暴露部分隐藏力量,只为了抓自己这个“卖家”和夺回碎片?赵云飞觉得事情绝不止这么简单。
“大师,那块碎片……罗艺似乎称之为‘星陨之精,杀伐之气’,还‘足以定位’。他要定位什么?” 赵云飞想起罗艺把玩碎片时的自语。
慧明沉默了片刻,枯瘦的手指轻轻捻动念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寂静的破庙中格外清晰。
“武王伐纣,牧野一战,惊动地。”慧明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仿佛带着历史的回响,“传中,有神震怒,降下‘星陨’,碎片散落四方,沾染了那场旷世杀伐的戾气与破碎的道法则。后世帝王术士,或寻之镇国,或畏之封禁。其中较大的一块,据被周王室秘藏,后辗转落入秦宫,又被前汉所得……最终,在前隋文帝修建大兴城(即长安)时,被作为镇压地脉、巩固国阅‘核心’之一,安置在了皇宫深处——‘枢阁’的最底层。”
果然与“枢阁”有关!而且听起来,这碎片竟是更大一块的组成部分?罗艺想要“定位”的,难道是“枢阁”中那块更大的核心?!
“罗艺想用这块碎片,去感应甚至……引动‘枢阁’里那块大的?”赵云飞骇然道,“他想干什么?难道想盗取国运重器?还是……”
“国运?”慧明嗤笑一声,笑容中带着无尽的沧桑与讥诮,“大隋国运,早在杨广三征高丽、开凿运河、耗尽民力时,便已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如今群雄并起,烽烟四起,这国运……还剩几分,谁又得清?罗艺所求,恐怕并非虚无缥缈的‘国运’,而是那‘星陨核心’本身蕴含的、被历代王朝镇压积累的……力量。”
“力量?”
“杀伐之力,破灭之气,甚至……一丝被扭曲、禁锢的‘道碎片’。”慧明眼中闪过一丝凝重,“这种力量,若能以某种方式引导、利用,在乱世之中,或可成为横扫千军、甚至……窥视更高层次的钥匙。北荒教精研邪术,对这类蕴含‘非常之力’的古老遗物最是痴迷。罗艺与他们接触,恐怕就是想借北荒教秘法,利用这块碎片为引,找到并开启‘枢阁’的核心,攫取其中的力量,以增强自身,图谋更大的野心。”
原来如此!罗艺勾结北荒教,图谋的竟然是皇宫大内深处的禁忌之物!这简直是谋逆中的谋逆!一旦让他得逞,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们……必须阻止他!”赵云飞急道,“裴公他们还在书肆,苏姑娘那边……”
“莫急。”慧明抬手止住他,“罗艺虽然拿到了碎片,但想凭此就开启‘枢阁’核心,绝非易事。‘枢阁’守卫森严,且有高人布置的禁制,更与长安地脉隐隐相连。强行开启,必引动异象,惊动整个长安。他需要时间准备,也需要……北荒教更核心人物的帮助。我们还有机会。”
他看向赵云飞,目光深邃:“更重要的是,碎片虽被夺走,但罗艺的注意力,已经彻底被你——或者,被你身上能与碎片共鸣的‘地钥’气息——吸引了。他今日亲身前来,又动用暗桩围捕,明他非常在意这一点。在他眼中,你或许比那块碎片本身,更赢研究’价值。”
赵云飞心中一寒。被罗艺这种手握重兵、心狠手辣又野心勃勃的枭雄盯上,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回主人……回您之前的院子?” 赵云飞改了口,既然慧明已不再掩饰,他也不好再以“大师”相称。
慧明却摇了摇头:“那处院子,暂时不能回了。罗艺既然能查到‘工阁’,未必不能顺藤摸瓜,查到老衲的一些外围据点。为安全计,你我需另寻藏身之处,并尽快与裴寂、苏怜卿取得联系,重新拟定计划。”
他站起身,拍了拍僧衣上的灰尘:“当务之急,是先治好你的伤,并彻底掩盖你身上的‘地钥’气息。罗艺和北荒教中不乏能人异士,你今日在绝境中再次引动地脉感应(虽然微弱),恐怕已被他们某种秘术标记。若不设法消除或掩盖,无论躲到哪里,都如同黑夜明灯。”
消除或掩盖?怎么掩盖?赵云飞看着自己染血的肩膀和狼狈的样子,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在这个充满超乎想象的力量和诡谲阴谋的世界里,自己这点微末伎俩和穿越者的先知先觉,似乎越来越不够用了。
慧明似乎看穿了他的沮丧,缓声道:“不必气馁。你能在罗艺亲自布置的陷阱中逃出生,已非常人。‘地钥’之能,玄妙无穷,你如今不过初窥门径。待你伤势稳定,老衲可传你一门‘敛息归元’的法门,虽不能让你立刻掌控地钥,却可助你收敛自身气息,混淆机,寻常探查之术,便难以锁定你。”
传授法门?赵云飞精神一振!这简直是雪中送炭!他连忙起身,对慧明郑重一礼:“多谢前……主人!”
慧明摆了摆手,目光却望向破庙之外,那被高墙分割的、灰蒙蒙的长安空,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需先去见一个人。只有他,或许能为我们争取到最关键的时间和……一道护身符。”
“见谁?”赵云飞疑惑。
慧明转过头,看着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卫文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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