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殿内,龙涎香袅袅,氤氲了满殿朱紫。
琉璃瓦檐外,日头正当空,却偏生透不进半分暖意,只教殿中气氛沉滞如铅。
满朝文武皆敛声屏气,垂首而立,
丹陛之下,
唯有一袭缁衣的薛怀义卓然出列,
显得格格不入。
他双手合十,
袈裟的金线在日光下流转,
面上一派宝相庄严,
唯有紧扣的指尖泛着青白,
泄露了心底的焦灼。
“太后,怀义有话要。”
其声刻意模仿高僧,如古寺钟鸣,清越之中带着些许难掩的急牵
武媚娘闻言缓缓抬眼,眸光似秋水横波,却又藏着万钧雷霆。
她十分满意薛怀义在人前刻意隐藏和李治相似的声线,
内心感叹薛怀义真是个聪慧的少年,
于是越发赞赏,
她微微颔首,语调温和如春风拂柳:
“怀义有话直言便是。”
薛怀义喉头微动,他哪里知晓这位太后的九曲心肠,
只晓得自己半生潦倒,全赖太后一手提携,方才有了今日尊荣。
若太后当真放权归隐,武氏一族失了倚仗,
他岂不是要树倒猢狲散,顷刻间前功尽弃,
被打回那市井泼皮的原形,任人拿捏欺辱?
这般念头如毒蛇噬心,搅得他五内俱焚,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高僧的肃穆平和。
他垂眸沉声道:
“怀义以为,太后此举,怕是有违意民心。
方今世间,犹是苦海浮沉,众生离不得慈航普渡。
太后便是那掌灯引路之人,若灯盏熄了,
这万里江山,又要堕入无明长夜,黎民苍生,亦将流离失所啊!”
话音未落,丹陛之上的李旦已是身躯一震,连忙再次离座跪倒,重重叩首,额角撞得金砖咚咚作响:
“大师所言句句在理,儿臣深以为然!
母后便是这大唐的擎之柱,是护佑万民的慈航普渡。
若母后当真放权归隐,
这万里江山没了主心骨,定然大乱将至,
黎民苍生流离失所,儿臣便是千古罪人!
还请母后念及宗庙社稷,念及下苍生,收回成命!”
他伏在地上,脊背绷得笔直如弦,声音里满是赤诚。
武媚娘见状,凤眸微动,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她缓缓抬手,玉指轻扬,止住令中武氏官员准备附和的劝谏之声。
凤眸之中波澜不惊,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与坚持:
“哀家意已决,众卿不必多言,皇上既已加冠,亲政本就是经地义之事。”
罢,她款步走下丹陛,凤袍曳地,环佩叮当,
她目光扫过百官,语气威严:
“哀家虽退居后宫,却也并非全然撒手。
往后朝堂若有不决之事,皇上尽可来哀家宫中问计。
至于那些心怀叵测、妄图借机生事之徒,哀家的耳目,从来都不曾懈怠。”
这番话软中带硬,明是放权,实则暗藏雷霆,
直教殿中众人心头一凛,呼吸都为之凝滞。
薛怀义心头焦灼更甚,他抬眸望向武媚娘,眉宇间一派澄澈,
言辞间却满是佛理禅机,字字句句皆在劝谏:
“太后慈悲,心怀黎庶,如观音大士倒驾慈航,救拔众生于苦海。
方今四海初定,苍生甫安,犹似稚子离不得慈母,幼苗离不得甘霖。
所谓‘渡人如渡己,渡己亦渡人’,
太后执掌乾坤,实乃命所归,苍生之福。”
他顿了顿,合十的双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语气愈发恳切,声动梁尘:
“贫僧观此朝堂,如见须弥之山,
太后便是那镇山之玉,玉在则山固,玉去则山倾。
昔日世尊割肉喂鹰,只为救度众生,太后暂掌权柄,亦是为护佑这万里河山,万千生民。
此乃大善之行,大慈之举,何来‘擅权’之?”
言毕,他俯身叩首,额触金砖,恭谨至极:
“还请太后收回成命,以苍生为念,以社稷为重。
莫要因些许尘俗之议,便断了这渡世之舟。
贫僧愿日日诵经,为太后祈福,为大唐祈安,愿佛光普照,下太平。”
武媚娘望着伏在地上的薛怀义,眉眼渐次温和,似有动容之态。
她缓步上前,朱唇轻启,语调平缓却意味深长:
“怀义之言哀家心中明白,但这朝堂之事,从来不是一己之愿便能左右。
哀家临朝三载,夙兴夜寐,宵衣旰食,未尝一日懈怠,为的便是这江山稳固、四海升平。
今日之举,不过是想看看,满朝文武究竟是心系社稷,还是只念着陈规旧俗。”
她话音微顿,凤眸如炬,扫过阶下噤若寒蝉的百官,语气威严:
“怀义你且退下吧,
佛门讲究缘法,这江山社稷的缘法,
终究要由下人心来定。”
这话里的决绝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薛怀义浑身一僵,后背惊出一层冷汗。
他深知这位太后的雷霆手段,若再执意强谏,怕是要引火烧身,祸及自身。
他不敢再多言半句,只得默默起身,
垂首退归班列,一袭缁衣在满朝锦绣之中,
显得格外扎眼。
武媚娘再次望向阶下百官,玉容之上敛去了所有温和,语气陡然威严,声震殿宇:
“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母后?!”
李旦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错愕与急切,声音都微微发颤。
武媚娘缓步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动作轻柔,语气严厉亦带着些许慈爱:
“旦儿起来吧,
你既已登临九五,便当有帝王的担当。
往后临朝理政,需常怀敬畏之心,谨言慎行,明辨是非,
不可偏听偏信,亦不可刚愎自用。”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殿中群臣,字字恳切,却又暗藏机锋:
“朝中忠直之臣,当引为肱股;奸佞之辈,当严惩不贷。
凡事多思百姓疾苦,多念江山社稷,若遇难解之事,只管来寻母后。
母后虽退居后宫,却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行差踏错,断送这大唐的万里河山。”
李旦眼眶微红,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何尝不知母后心意已决,再多言语亦是枉然,
倒不如暂且应下,日后再徐徐图之,从长计议。
他连忙躬身行礼,声音恭顺无比:
“儿臣谨遵母后教诲,定当夙兴夜寐,恪尽职守,
不敢有负母后所托,不敢有负大唐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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