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承晔厉声喝止,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痛心疾首,
他看着儿子决绝的背影,
心头一阵绞痛,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却还是硬起心肠,字字泣血,
“你今日若敢踏出鱼府大门,
便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
从此以后,也不要再踏入这鱼府半步!”
鱼保家的脚步猛地顿住,脊背挺得愈发笔直,却始终没有回头。
这些年,父亲虽然对他严厉苛责,管束甚严,
可他自便性情叛逆,桀骜不驯,
从来不曾好好听从父亲的话。
故而此刻,对父亲这番狠话,
他虽心中刺痛,却依旧毫不在意。
他咬了咬牙,牙关紧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父亲养育之恩,昊罔极,儿子没齿难忘。
可太后广开言路,虚怀纳谏,
正是儿子千载难逢的机会,
既能让自己半生钻研的匠术之才有用武之地,
又能借此踏入朝堂,实现经世济民的抱负,
远比困守洛阳城,
做个碌碌无为的布衣书生要强上千百倍!
今日儿子执意为之,
纵是前路坎坷,
九死一生,
也断无退缩之理!
若他日功成名就,
定当为父亲筑造高堂华屋,
购置良田千顷,
让您安享伦之乐,颐养年;
若此去身首异处,葬身荒野,
也只求父亲莫要为我悲恸伤怀,
只当是鱼家少了个痴妄顽劣的逆子,
从此断了这份牵挂!”
话音落下,他再不迟疑,
青布衣衫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料峭的春风里,
只留下那扇朱漆木门在风里吱呀作响,
搅乱了满室的沉寂,
也搅乱了鱼承晔那颗苍老的心。
鱼承晔踉跄着上前两步,
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满是痛心疾首,更是悲凉:
“痴儿!
你这是猪油蒙了心,执迷不悟啊!
如今朝堂之上,
宗室与外戚明争暗斗,势同水火,
满朝文武各怀鬼胎,尔虞我诈,
这朝堂上的万丈风云,
岂是你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子能蹚的浑水?!”
话语里满是老父亲难以言喻的担忧与恐惧,
浑浊的老泪强忍着不肯落下:
“你只看到太后广开言路的仁厚圣明,
却看不见这仁厚背后的刀光剑影,杀机四伏!
人心叵测,世事难料,
你以为那是平步青云的通之梯,
殊不知那是黄泉碧落的断魂之路!
太后驭人之术深不可测,
雷霆手段令权寒,
铜匦之策纵是精妙绝伦,算无遗策,
他日你也难逃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下场!
你……你怎么就不明白啊!”
话到最后,他的声音陡然颓败下去,
只剩下无尽的苍凉与无奈,
他瘫坐在椅中,双目失神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
口中喃喃自语,一遍又一遍: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而此刻,鱼保家已然来到了鱼府的大门口。
守门的老仆正佝偻着身子,
清扫着门前石阶上的残雪,
见自家少爷立在门口,
身形挺拔却又似乎迟疑不决,
连忙放下手中的扫帚,
上前躬身询问,声音里带着关切:
“少爷,您这是要出去吗?
老奴这就给您开门。”
鱼保家闻声,抬眼望向那扇朱漆大门,
眼底翻涌着酸涩与挣扎,
父亲那句:
“踏出大门就不要再回来,不要再认我为父亲”的话,
陡然在耳畔炸响,刺破了他满腔的孤勇,
他何尝不知父亲的一片苦心,
何尝愿意这般与父亲决裂,
让年迈的父亲忧心忡忡,愁肠百结?
这些年来,父亲虽对他严厉,
却也从未强迫过他,
自他幼时起,便延请名师教他读书写字,习学六艺,
纵使他不肯参加科举,父亲也只是叹息几声,从未真正苛责于他。
这份舐犊情深,他又怎会不知?
可胸中那腔经世济民的抱负,
那尊尚未铸成的铜匦,
又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
让他无法回头,也不能回头。
他寒窗苦读数十载,钻研器械营造之术,
所求的不正是今日这样一个机会吗?
若因父亲的阻挠便半途而废,
他这一生将抱憾终身,郁郁而终。
他这一生将在碌碌无为中消磨殆尽,
到老来垂垂暮矣,
连一句“我曾为下苍生尽力过”都无从起。
铜匦的图样早已在他的案头反复描摹,
他怎甘心让这一切沦为镜花水月?
他怎甘心让自己的满腔热忱,
最终只化作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
若错过这一次,
他这一生将再也寻不到这般光明磊落的时刻,
往后岁岁年年,这未竟的志向,
都会如一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头,日夜难安。
他回头望了一眼书房的方向,
喉头一阵发紧,他咬了咬下唇,压下喉头的哽咽,
对着门房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不必开正门了,你忙你的吧,不用理会我。”
门房弯腰行了一个礼,
“好的,少爷!”
鱼保家转身,朝着府宅深处的后门走去。
今日他便向父亲低一次头,
不走大门,走后门离开。
承门下,禁军林立,戈戟如林。
鱼保家攥紧了手中的奏疏,掌心已被汗湿浸透,
可心头却激荡着热流,那是他实现抱负的唯一途径。
他并非不知,自古以来,布衣上书,
犹如蚍蜉撼树,螳臂当车,
十有八九会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可他觉得:
“太后是个奇女子,
绝非囿于宫闱、耽于逸乐的庸常主母。
她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
革故鼎新,整饬吏治,
朝堂之上多少勋贵重臣,
皆被她的雷霆手段与远见卓识折服。
她不拘一格擢拔贤才,
哪怕是寒门士子、白衣书生,
只要有经世济民之策,
便有机会得蒙圣听,一展抱负。
前番骆宾王以《讨武曌檄》斥她罪状,
言辞犀利,字字诛心,
她观之非但不怒,反倒叹惋其才,恨不能揽入麾下。
如此胸襟气魄,放眼古今,又有几人能及?”
“今日我鱼保家,
怀揣着这苦心孤诣琢磨数载的铜匦之法,
便是赌上了自己的身家性命,
赌太后能识得这微末之言中的济世之用,
赌这则楼的朱红宫墙,能为他一介布衣,洞开一道青云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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