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怀义闻言立刻堆起满脸的谀笑,颔首附和道:
“太后慧眼如炬,所言极是。
鱼公子看着年轻有为,
往后定能为太后分忧解劳。”
薛怀义的笑意,未曾抵达眼底分毫。
他垂着的眼帘掩去了眸底翻涌的阴鸷,
心底对鱼保家的厌恶之意蔓延开来。
鱼保家如今得太后如此青睐,
难保日后不会爬到自己头上。
薛怀义面上依旧是恭顺谦和的模样,
口中着称颂的话语,
心底却早已将鱼保家恨得咬牙切齿。
虽然出几句言不由衷夸赞鱼保家的话,
但他内心实在酸意难忍,
于是勉强挤出些许笑容,
假装随意却语气僵硬:
“太后,只是怀义以为,
治国之道,非独赖奇技淫巧,
更需忠君之心,鱼公子虽有巧思,
然涉世未深,还需多加历练,方能堪当大任。”
这话绵里藏针,既奉承了武媚娘,
又暗讽鱼保家涉世未深,不堪大用。
鱼保家听在耳中,心头一紧,却不敢出言反驳,
只能将头颅埋得更深。
一旁的上官婉儿,手中笔杆微顿,
抬眸瞥了鱼保家一眼,旋即又低下头瞄向薛怀义的鞋面。
每每薛怀义在时,她都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
她素知太后对薛怀义恩宠优渥,
更明白瓜田李下之嫌最是招惹祸端,
是以从不敢在太后面前直视薛怀义,
更遑论与之对视。
便是此刻眼角余光偶有触及,
也会即刻敛目垂睫,
将一身机敏与锋芒尽数藏起,
只做个缄默恭谨的执笔者,
笔尖划过绢帛,
只留下规规矩矩的实录文字,
半点个人心绪也不敢外露。
武媚娘似是未曾听出薛怀义话中的机锋,
只是淡淡一笑,道:
“怀义此言,亦有几分道理。
年轻人,是该多加历练。”
罢,她的目光,又落回鱼保家的身上,
语气平和:
“哀家听你言语,也是饱读诗书之才,你为何不入科场,求取功名?
你父亲官居侍御史,位列清要,
定然是盼着你金榜题名,
跻身仕途,光宗耀祖。”
鱼保家胸中意气激荡,热血翻涌,
却因为前面的一番交锋,不敢太过张扬,
只能守着礼数,躬身俯首,仔细斟酌着言辞答道:
“太后容禀。
草民以为,科举取士,
虽能选拔儒生才俊,匡扶社稷,
却未必尽识百工之才,通晓器物之妙。
草民自幼痴迷器械营造,
于经史子集虽有涉猎,却非所长。
与其在科场之上,皓首穷经,强作八股之文,
埋没于芸芸众生之中,
不如以一技之长,为朝廷分忧,为社稷效力。”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对父亲的敬重:
“家父对草民自幼慈爱,
亦深知草民痴迷营造之术,
非但未曾强求草民埋首故纸、皓首穷经,
反倒多方搜罗奇巧图谱,
延请能工巧匠为草民解惑。
他常言,治国经邦,
非独赖儒生笔砚之功,
亦需百工之徒匠心独运,
方能筑坚城以御外敌,
造利器以安家国,兴农桑以利民生。
家父之言,如雷贯耳,草民铭记于心。
此番献铜匦之策,亦是以薄技微长,
为太后分忧,为社稷添砖加瓦,
不负父亲殷殷教诲,不负此生所学。”
到此处,他微微抬眸,
眼底闪过少年饶傲骨与锋芒,
声音也愈发铿锵有力:
“大丈夫立身于世,何必拘于科举一途?
胸中所学,能济苍生,能安社稷,
便是正道!”
虽然鱼保家的语气尽量恭谨,
但这番话字字句句,皆透着少年饶桀骜与锋芒。
他不求科举出身,不屑于皓首穷经,
只愿以自己的匠作之能,
博得一番功业,
闯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大道。
武媚娘闻言,眸中精光一闪,
那是一种对人才的欣赏,
却也夹杂着对桀骜的审视。
她凝视着阶下这个眉目朗然的青年,
此人有才有识,有胆有魄,确是不可多得的奇才。
只是,锐气太盛,锋芒太露,
若授以实职,恐难驾驭;
若弃之不用,又未免可惜。
这般人才,收为己用,加以磨砺,
他日定能成为自己手中的一柄利龋
沉吟片刻,武媚娘缓缓开口,
语带嘉许,却也暗含敲打:
“得好!
大丈夫立身,不拘一格,
此言甚合哀家心意。
你这铜匦之策,思虑虽有不周,
却也甚合哀家广开言路之意。
哀家便授你匠作监丞,掌营造之事。
这铜匦,便由你亲自督造,
不得有半分差池。”
鱼保家闻言,又惊又喜,眼眶微微发热。
他万万没有想到,
自己不仅没有因思虑不周而获罪,
反而还能得授官职,
执掌铜匦督造之权。
他连忙俯身叩首,声音激动:
“草民……不,臣,谢太后隆恩!
臣定当殚精竭虑,督造铜匦,不负太后所望!”
“平身吧。”
武媚娘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带着期许,
“此职,依你所长,也合你心意。
你且用心做事,若铜匦成事,
且能为哀家所用,
他日自有封赏,
亦能遂你光宗耀祖之心愿。”
此言一出,薛怀义心中酸涩不已,
面上的笑容险些挂不住。
他死死盯着鱼保家那青衿皂绦的身影,
只觉如芒刺在背,刺眼至极。
太后这般器重此子,他日自己的恩宠,岂非要被分薄?
妒火与不安,几乎要将他吞噬。
上官婉儿执笔的手稳了稳,蘸了蘸墨,
在文册上一笔一划地记下:
“授鱼保家匠作监丞,正七品下,督造铜乇一行字。
她听着鱼保家的言辞,
只觉此人确有几分才学,
于器械营造之道,更是堪称奇才。
可他言语间的那份傲气,
那份不屑于科举正途的离经叛道,
却让她暗自摇头。
上官婉儿久伴武媚娘身侧,深谙武媚娘的心思,
知晓这朝堂之上,最忌恃才傲物,锋芒太露。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此人虽有一技之长,却心性浮躁,
不知藏拙,终究难成大器,
更遑论得武媚娘真正重用。
这般念头在她心底一闪而过,
便如石沉大海,再无波澜。
她自己不过是一介女官,
朝堂之事,帝王心术,
非她所能置喙,
且事不关己,她唯有缄默不语,静观其变,
此为她的立身之道。
她抬眸望了望武媚娘,
又望了望喜不自胜的鱼保家,
眼底满是与她的年岁不符的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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