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低头看着自己那恢复了自由的手腕,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张同样写满了沧桑的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为沉默。
接着,廉颇解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暖裘,轻轻的披在了李牧那件单薄的囚衣上。
“李兄。”
廉颇的声音,带着沙哑,清晰地传入李牧耳中,也传入帐内每一个惊魂未定的人心中:“我们,回家了。”
这一刻,两位曾共同支撑起赵国半壁江山,却又一生都在相互比较,相互敬重,甚至因政见不同而有过嫌隙的沙场宿将。
在这间破败的囚帐内,四目相对,百感交集。
廉颇眼中,是历经流亡、看透兴衰后的沧桑与决然,以及一种对故友深切的痛惜与不容置疑的守护。
李牧眼中,是国破家亡、身陷囹圄的悲怆与屈辱,是骤然获救的茫然与震撼,更有一种积压已久的、对命运不公的悲愤。
一个,是赵国曾经的荣耀。
一个,是赵国最后的支柱。
如今,却在这国破家亡的末路,以这种方式,迎来了他们宿命般、充满悲壮色彩的重逢。
李牧看着身上那件带着敌人体温的暖裘,感受着那份来自故饶温暖,他那颗早已被悲愤与绝望冰封的心,再也无法抑制。
他缓缓的闭上眼睛,两行滚烫的老泪从眼角无声滑落。
油灯的火苗在寒风中最后挣扎了一下,终于彻底熄灭。
帐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帐外风雪的呜咽,如同为这个逝去的时代,奏响的一曲无尽悲歌。
一个时代的背影,在这黑暗与风雪交织的囚笼里,显得无比苍凉,却又在廉颇那句“回家”的低语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
囚帐之内。
李牧能清晰地听到妻子与儿媳们那因恐惧而压抑的啜泣,能听到那几个本该意气风发的儿子,此刻那沉重而绝望的喘息。
他甚至能听到,被祖母紧紧抱在怀中的长孙李左车,那颗因不安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
廉颇身后,两名身披秦军锐士悄无声息地上前,一人取出一枚火折子,吹亮了,重新点燃了那盏油灯。
另一人则从怀中摸出一个的油囊,为灯盏添满了油。
跳跃的火光再次驱散了黑暗,也让帐内的景象重新变得清晰。
李牧没有动,他依旧静静坐在那冰冷的草堆上,身上披着那件来自故人、却也来自敌国的暖裘。
他的目光,穿过帐门,望向外面那片被风雪笼罩的、漆黑的夜空,眼神空洞而复杂。
家?
这个字在廉颇口中出时,曾带来一瞬虚幻的暖意。
可是,何处是家?
赵国已亡,邯郸已破,君王自焚于龙台。
他那座曾承载着家族荣耀与温馨的府邸,早已成了秦饶战利品。
他为之奋斗一生、守护一生、奉献了一生心血与忠诚的国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一段过往。
现在,连他自己,这个赵国最后的柱石,也成了这片废墟上无家可归的囚徒,其身家性命,乃至身后之名,皆悬于敌国之手。
这暖裘裹着身体,却暖不了那颗被彻底掏空的心。
“李兄,走吧。”
廉颇的声音再次响起:“簇不宜久留。赵葱那厮,此刻已在帅帐之内庆祝自己夺权之功了。待他酒醒,第一个要处置的,便是你。我们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离开这里。”
李牧缓缓收回目光,看向廉颇,又看了看帐内那些噤若寒蝉、眼中满是恐惧的家人。
他的妻子,他的儿媳,他那几个虽强作镇定却依旧难掩惶恐的儿子,还有他那被祖母紧紧抱在怀里、对这世间变故尚懵懂无知的长孙李左车。
他们,是他此刻唯一的牵挂,也是他最后的软肋。
他可以坦然赴死,死于匈奴的弯刀,死于朝堂的构陷,甚至死于这风雪囚笼的折磨。
但他绝不能容忍,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些无辜的至亲,因为自己曾经的忠诚,因为赵葱的卑劣,而惨死在这冰雪地的北疆角落,成为权力倾轧下无人问津的枯骨。
他们,是他仅存的软肋,也是他此刻必须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去何处?”
良久,李牧终于开口。
廉颇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一个能让你,让你的血脉,都活下去的地方。一个…能让你一身所学,不至蒙尘的地方。”
罢,他对着帐外,打了个手势。
两名秦军锐士立刻上前,将李牧的三个儿子,李汨、李弘、李鲜,以及他的妻子、儿媳和长孙,客气却不容反抗地“请”出了囚帐。
帐外,早已备好了几辆朴素的马车。
马车四周,皆是那些沉默肃立的秦军锐士,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强大的威慑。
李牧的家人被一一扶上马车,整个过程,除了妇孺压抑的啜泣声,再无其他声响。
廉颇带着李牧,走出了囚帐。
寒风裹着雪沫,扑面而来,让李牧那因久困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他驻守了半生的大营。
那些熟悉的旗帜,那些他曾无数次巡视的营盘,那一声声或高亢或低沉的号角…都已成了过去。
“老将军,可有遇见司马尚?”李牧突然问道。
“他已先行一步,在前方接应,寻好了暂时的落脚点。”
廉颇答道:“放心,你那些忠心的部下,亦有安排,不会让他们枉死于赵葱之手。至于北疆这十万大军...他们的命运,已非你我所能左右。”
李牧沉默了。
他知道廉颇的是事实。
当他踏出囚帐的这一刻起,他与这支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军队,便已彻底割裂。
在廉颇带来的那数十名秦军锐士的护卫下,一场无声的转移迅速展开。
李牧与他的家人,乘坐着那几辆不起眼的马车消失在了这茫茫的雪夜之中,没有惊动大营内的任何人。
在内应的接应下,他们沿着一条早已被清理干净的、通往大营后方马厩的道,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座充满了背叛与死亡气息的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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