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
忠诚。
他这一生,都在践行着这两个字。
可他换来了什么?
是君王的猜忌,是同僚的构陷,是家人惊恐的泪水与流离的屈辱, 是自己身陷囹圄、英雄末路的悲凉。
他所坚守的那个“赵”,究竟是什么?
是龙台上那具疯狂自焚的焦尸所代表的王权? 是郭开在屠戮同胞时狞笑的赵国? 是那些在秦军粥棚前捧着热粥、眼中重燃一丝生存希望的赵人面孔?还是那些在北疆风雪中依旧渴望他带领着活下去的将士?
他那用“忠君报国”的信念筑起的、早已在现实面前摇摇欲坠的壁垒,在廉颇这番血淋淋的剖析面前,开始出现巨大的裂痕。
他紧紧握着的拳头,在不知不觉中微微松动了。
眼神中的冰冷与戒备,也开始融化,被一种更深的迷茫与痛苦所取代。
廉颇看出了他心防的松动,没有再继续逼问。
他知道,言语的力量已到尽头。
接下来,需要另一件东西,来完成这最后的、也是最关键的一击。
他趁势从怀中,取出了那封由秦臻亲笔所写的信,递了过去。
“李兄,看看这个吧。”
廉颇的声音从对面传来,褪去了先前的激昂,只剩平静:“此乃武仁君,托老夫务必亲手交予你的亲笔信。”
李牧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秦臻。
那个覆灭了赵国的秦国武仁君。
那个年纪轻轻便执掌秦军、踏平六国烽烟的人。
那个几乎凭一己之力,几乎掀翻了百年格局、扭转了整个下大势的年轻人。
赵国亡了,邯郸破了,宗室被俘,百姓流离。
而他李牧,曾是赵国最后的屏障,是朝野寄予厚望的“赵之柱石”,如今却困在这临时栖身的破庙里,连命运都由他人摆布。
这样一个站在权力之巅的胜利者,又会对自己些什么?
是胜利者的嘲弄?
嘲弄他空有一身兵法谋略,终究护不住家国,落得这般苟延残喘的境地?
是居高临下的施舍?
许他一官半职,让他在秦廷之下俯首称臣,做个仰人鼻息的降将?
是更深的算计?
借着一封信试探他的忠心,诱他入局,再将赵国残余的势力一网打尽?
又或者,是猫哭耗子般的假慈悲?
假意惋惜他的才华,实则炫耀自己的功绩,字字句句都在嘲笑他残存的尊严?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碰撞,本能的反感涌上心头。
他恨那灭国之仇,恨那山河破碎之痛,恨那个将他逼至绝境的人。
可与此同时,廉颇话语里的重量,连同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迷茫与不甘,又死死拽着他的理智。
他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落幕,不甘心赵国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却无力回,更不甘心自己的命运被轻易定调。
这封信,或许是陷阱,或许是羞辱,但也可能,是唯一能窥见答案的窗口。
秦臻究竟想对他做什么?
赵国的残余力量是否还有一线生机?
他自己的结局,又会是怎样的归宿?
最终,那股对自身命阅迷茫、不甘,终究压倒了本能的抗拒与憎恨。
他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封信。
他凑到火光前,缓缓展开,看向信上的内容。
信,是用上好的帛书写成。
那字迹,风骨遒劲,笔力雄健,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属于青年英豪的、无可阻挡的锐气。
然而,信上的内容,却与他预想的任何一种情形都截然不同,让他那本已混乱的心,再次掀起滔巨浪。
他以为,这会是一封劝降书,上面会写满秦国愿意付出的、封君拜相的优渥条件。
然而,他错了。
错得离谱。
信中,没有一个“降”字,没有一句招揽之言,更没有许诺任何高官厚禄。
通篇,皆是以一种晚辈对前辈、学生对师长的谦恭姿态,在与他对话。
信的开头,赫然写着:
“李牧先生座前,晚辈秦臻,遥拜顿首......”
“先生?”
李牧咀嚼着这两个字,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个亡国之将,一个阶下之囚,竟被这胜利者,尊称为“先生”?
信中,秦臻并未提及任何战功,而是从一个全新的、超越了国别的视角,对他李牧一生的功绩,表达了由衷的敬佩。
“遥想当年,先生初镇雁门,军市租税,尽充军费,日杀牛飨士,习射骑,谨烽火,练间谍,与士卒共甘苦,数年不出。匈奴每入,辄入城固守,避其锋芒。胡人皆以为先生怯,赵边兵亦以为吾将怯。然,先生之意,岂在朝夕之胜负?实乃骄其心,惰其志,示之以弱,待其疲敝,而后一击而溃也。
后,先生大选车、选骑、选兵,设奇阵,张左右翼击之,大破杀匈奴十余万骑。灭襜褴,破东胡,降林胡,单于奔走,后匈奴不敢近赵边城。先生此一战,非为赵国一国,实为我华夏北境,为万千边民,换来十数年之安宁。慈功业,彪炳史册,当为下所有武人之后辈,所敬仰,所效法。臻,感佩无以言表,唯高山仰止。”
信中,秦臻对李牧戍边保民,数败强敌之功绩,如数家珍,言辞之间,充满了发自肺腑的敬仰。
“然,道不公,英雄蒙尘。赵王偃昏聩,亲人而远贤臣。今又因一己之私,猜忌构陷先生,自毁北疆屏障,慈行径,实乃自绝于,令人扼腕。晚辈虽居敌国,亦尝寄人篱下,深知君王无道、壮志难酬之痛。故于先生之境遇,感同身受,倍感悲凉。”
看到这里,李牧的呼吸已然变得急促。
秦臻的每一个字,都到了他的心坎里。
他这一生的委屈,他这一生的功绩,他这一生的忠勇,竟被一个敌国的统帅,看得如此透彻,理解得如此深刻。
李牧的眼眶,第一次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他强忍着情绪,继续看了下去。
信的末尾,更是让李牧彻底怔在了那里。
“下将一,此乃命,非人力所能抗,亦非一人一国所能逆。赵亡,非先生之过,实乃赵祚当终,气数使然。然,一统之后,华夏之北境,仍有匈奴之强敌虎视眈眈。此患不除,则中原膏腴之地永无宁日,万民永受掳掠之苦。先生一生戍边,于北境之防、骑兵之用、胡人战法之洞悉,独步下。慈经世之学,乃我华夏抵御外辱、安邦定国之瑰宝。若因先生之身陷囹圄、壮志未酬而失传,或因一时之气而湮灭…此非先生一人之憾,实乃我华夏万世之殇。”
“臻,斗胆,以武仁君之虚名,更以华夏一后学晚辈之至诚,邀先生前往鬼谷学苑,暂避世事纷扰。学苑之内,不问出身,不禁学问,不涉政争。先生可在此,将毕生所学、所悟、所得,着书立,或开馆授徒,为我华夏,培养能守土安邦之栋梁,以御北胡,以固边疆。此非为秦,非为赵,乃为下苍生,为后世子孙,为华夏文明之火种不灭!为北境长城永固。臻,在此以武仁君之名立誓,亦以一个晚辈学生之名,恳请先生,为下,为苍生,存此一份薪火。”
信,到此结束。
落款是:后学晚辈,秦臻泣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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