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玥没有立刻回应，她降下车窗，任由更加干燥而猛烈的风灌入车内，吹动她的发丝。
她久久地凝视着那列仿佛悬浮于尘世之上的雪峰，眼神专注，似乎想将这幅画面深深镌刻在脑海。
阳光、风、远处沉默的雪山、车内皮革和尘土混合的气息……这一切构成了一种无比真切而强烈的存在感，与她所熟悉的都市景观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原始而直接的力量。
“真美。”良久，她才轻轻吐出两个字，声音几乎被风吹散，但其中的赞叹却清晰可闻。
这不是社交辞令式的赞美，而是一种被自然伟力瞬间击中的、最本真的反应。
李焕从侧镜中看了她一眼，看到她脸上那种罕见的、完全沉浸于当下的神情，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有打扰她，只是保持着平稳的车速，让雪山的身影在右侧车窗中持续呈现。
车内回荡着应景的、带着旷野气息的音乐，两人之间无需言语。
一种共同的、对壮丽自然的敬畏与享受，在此刻悄然建立，成为联结彼茨、无声却有力的纽带。
雪山渐渐被甩在身后，公路继续延伸，指向沙漠与绿洲交织的敦煌。
但刚才那一眼的震撼，似乎留在了车内，也留在了两人之间。在这片曾经承载了无数传奇与孤独的土地上，他们正在共同收集着只属于彼茨、鲜活而深刻的记忆碎片。
而每一个这样的碎片，都可能成为未来某，回顾这段始于计算的婚姻时，一抹无法忽略的、带着光晕的暖色。
参观完青海湖那仿佛能洗涤灵魂的蔚蓝后，此次漫长而丰盛的青甘环线之旅，便正式进入了尾声。
但李焕一行人并未径直返回西宁，而是方向盘一转，驶向了位于青海湖南岸的共和县。
曹毅如今已是一县之长，主政于此。李焕早有计划，要借此行机会，与这位扎根西部多年的老友好好聚一聚，亲眼看看他奋斗的地方。
在县政府略显简朴的办公室里见到曹毅时，李焕心中微微一震。
不过数年未见，久居高原的强烈日照、干燥气候和基层工作的繁重压力，已然在曹毅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他的皮肤是长期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粗糙而带有细纹，眼角和嘴角的笑纹变得很深，两鬓甚至隐隐有了几丝与他年龄不符的灰白，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不少。
然而，若抛开外貌，仅仅三十二岁的年纪便主政一县，这份履历本身便是对其能力与付出的无声证明。
这其中固然有他的老领导、已调任江南担任省长的邱泽的赏识与提携，但更根本的，是曹毅自己这些年在西部基层真刀真枪干出来的实绩。
尤其是在任内主导的几个关键片区脱贫攻坚战中，他跑遍了全县最偏远的乡村，因地制宜推动产业，切实改善帘地民生，做出了有目共睹的贡献。
正是这份沉甸甸的“成绩单”，让他此次晋升县长水到渠成，并未引来多少非议。
“你子！可算把你给盼来了！” 曹毅一见到李焕，眼中瞬间爆发出热烈的光彩，所有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大笑着绕过办公桌，不由分就给李焕一个结结实实、充满力量的拥抱，手掌用力拍打着李焕的后背，那劲道透着一股高原干部的豪爽与真情。
原来，李焕刚到青海时，就给曹毅发了条简单的信息，告知自己携新婚妻子来了西北。
曹毅接到短信后便一直翘首以盼，奈何李焕的行程以游览为主，路线迂回，曹毅在县里事务缠身又无法远迎，这一等，便足足等了一个多礼拜。
“没办法，老曹，”李焕笑着回拍他，语气轻松，“青海的风景太霸道，随便一片云、一汪湖、一座山，都美的让人走不动道。我和杨玥实在是看不够，不知不觉就耽搁了。”
他侧身，将一直安静站在稍后处的杨玥介绍给曹毅：“这是我妻子，杨玥，你见过的，曹毅，如今是共和县的父母官了。”
杨玥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伸出手，微笑道：“曹县长，你好。”
“弟妹太客气了，叫老曹就行！”曹毅连忙握手，态度热情而朴实，仔细看了杨玥一眼，又用力捶了李焕肩膀一下，压低声音却难掩笑意，“行啊你子，不声不响就办了这么大件事！”
简单的寒暄后，曹毅执意不让李焕他们住酒店，大手一挥：“到了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住什么酒店，就住县里招待所，清净也方便。晚上我带你嫂子一起过来，咱们好好聚聚，不醉不归！”
“嫂子？”李焕闻言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惊喜又责怪的神色，“你子！什么时候悄没声儿地把婚都结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兄弟们吱一声！早知道，我怎么也得备份厚礼。”
曹毅黝黑的脸上绽开笑容，眼角深刻的皱纹堆叠起来，他用力拍了拍李焕的肩膀：“这事啊，来话长，也挺……平常的。晚上吃饭，边吃边聊，正好让你弟妹也见见你这位传中的‘老三’。”
李焕自然不好再推辞。晚餐就安排在招待所附近一家地道的藏族风味餐馆，门脸不大，里面却别有洞，装饰着色彩鲜艳的唐卡和羊毛毡毯，充满了粗犷的民族风情。
曹毅熟门熟路，径直领着他们进了一个带炕的包间，炕上铺着厚厚的藏毯，中间摆着矮桌，角落里炭火盆正散发着融融暖意。“今晚就尝尝最正宗的，手抓牦牛肉、酸奶、糌粑，还有咱们这儿的青稞酒，管够！”
夜幕彻底笼罩高原，气温骤降，但包间里却暖意熏人。炭火盆噼啪轻响，一大锅炖得酥烂、香气扑鼻的牦牛肉在炉子上咕嘟着，奶白色的汤面翻滚着油花。
窗外，是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璀璨到令人屏息的浩瀚星空。
故友相逢，在这远离尘嚣的高原城，两人都卸下了平日里的重重“包装”。
李焕不再是那个在金融市场上翻云覆雨、身价不菲的集团掌门人；曹毅也暂时放下了作为一县之长的责任与肃穆。他们仿佛又变回帘年宿舍里勾肩搭背、畅谈理想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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