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焕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深沉。当初不得已让姜一凡离开，他心中始终存着一份惋惜。
这个年轻人有才华，有冲劲，只是走偏了一步。如今再见，看到他未被生活压垮，反而在清贫与窘迫中磨去了浮躁，沉淀出更为扎实的沉稳与清醒，那份惜才之心便愈发强烈。
南骏厂的项目刚刚起步，新能源汽车的蓝图亟待展开，他需要既有旧部默契、又能沉下心开疆拓土的人。
眼前的姜一凡，经过这一年的淬炼，似乎正符合他的要求。
几秒钟的死寂后，姜一凡的喉结艰难地滑动了一下。巨大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不是狂喜，而是更为复杂的情绪——难以置信、犹疑，还有一丝深藏的自卑与顾虑。
“李总……” 他的声音有些干涩，双手无意识地握紧了膝盖，“我……谢谢您还看得起我。但是，我当初是……犯了错离开的。”
“我回去，会不会影响公司的形象？毕竟，当年的事知道的人不少。”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买单。”李焕语气平淡，“你离开橙子科技，承受这一年的起伏，就是你买的单。这笔账，已经清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看进姜一凡的眼睛里：“既然账清了，就没必要一直背着包袱。让朝前看，公司也一样。总抓着过去的错误不放，不是格局。”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感：“至于新能源汽车，这是个崭新的战场。没有那么多旧账可翻，也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我们需要的是能看懂趋势、肯下功夫、能扛住压力打开局面的人。”
“我觉得，你现在比一年前，更合适。”
这番话，既化解了姜一凡的道德顾虑，又赋予了这个“回归”以全新的意义——这不是简单的复职，而是奔赴一个更需要开拓者的新领域。
姜一凡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他能感受到李焕话语中的分量和真诚。这不仅是一个工作机会，更是一种对他这个人、对他这一年经历的终极认可。
他下意识地看向厨房方向，隔着磨砂玻璃门，能看到冷玉朦胧的身影。这一年，她陪他吃了多少苦，从无怨言。如果能有这样一个机会……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冷玉并没有走出来，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一块未擦干的碗。
她没有话，只是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望着姜一凡，眼神里有询问，有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全然的信任与支持——无论他做什么决定。
姜一凡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李焕。这一次，他眼中的犹疑渐渐被一种重新点燃的光芒所取代，那光芒里混合着感激、决心，还有一丝破釜沉舟的勇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好”或“不好”，而是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一个更具体、也更具分量的问题。这问题显示他并未被突如其来的机遇冲昏头脑，而是立刻进入了战略思考的状态：
“李总，您当年判断智能手机行业终局时过，华国市场能活下来的玩家不会超过五家。这话我至今记得。”
姜一凡的眼神变得锐利而清醒，“可在我看来，新能源汽车这条赛道，可能比手机还要残酷十倍。技术门槛更高，资金消耗更快，产业链更长，政策与市场的不确定性也更大。”
“眼下这个时间点，橙子……携南骏厂这张‘旧船票’入场，确实已经不算早了。”
“前面有已经形成规模和品牌效应的巨头，有孤注一掷、打法凶猛的新势力，我们面临的，会是一片红海，压力非同可。”
他没有回避困难，反而主动将最严峻的现实摊开在李焕面前。这不是退缩，而是一种负责任的坦诚——他要确认，邀请他回来的这位“船长”，对即将驶入的风暴是否有清醒的认知和充分的准备。
李焕静静地听着，非但没有不悦，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欣赏。他要的，不是一个只会应声的部属，而是一个能共同看清险滩、并敢于闯过去的搭档。姜一凡此刻的表现，恰恰证明他这一年的沉淀没有白费。
“没错。”李焕点零头，身体向后靠向沙发背，姿态放松，眼神却更加专注，“你得很对，时间窗口不算最好，竞争环境堪称惨烈。”
他承认了挑战的严峻，随即话锋一转：“但正因为是红海，正因为大家都觉得‘晚了’，有些机会，反而才会浮现出来。”
他微微前倾，如同棋手在审视棋盘上被忽略的一角：
“巨头有巨头的包袱，船大难掉头，他们的体系是为了规模化和延续性设计的，创新往往困于内部流程。”
“新势力有新势力的焦虑，烧钱续命，被资本和交付量逼着狂奔，很难静下心来打磨真正可靠的产品和扎实的体系。”
“而我们，”李焕的目光锁定姜一凡，“我们有什么？我们有一张可以合法上路的‘准生证’，这是无数新势力梦寐以求却求之不得的东西。”
“我们有一批被市场遗忘、却身怀绝技、渴望重新证明自己的老师傅，这是最宝贵的‘工业筋骨’。我们还有，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我和董事会不会要求你快速出成绩，可以让你更专注，甚至……更‘偏执’一点。”
“别人在拼命堆配置、讲故事、抢风口的时候，我们或许可以反过来，沉下心，死磕一件事：在某个细分领域，把车做得足够可靠，足够好开，足够让那些真正懂车、或者对安全和品质有极致要求的用户，觉得物有所值。”
李焕的眼神如同淬火的钢：“新能源汽车的战场，最终会从‘有没盈、‘炫不炫’，回归到‘好不好’、‘值不值’。这中间，会有一个缝隙。”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正面冲撞那些巨兽，而是找到那条缝隙，用最快的速度钻进去，然后把它夯实地基，筑成堡垒。”
他看着姜一凡，将最关键的问题抛了回去：
“所以，一凡，如果你来负责。你的第一步，不是问我目标在哪里，而是告诉我——凭借我们手里这张牌，你觉得，那条‘缝隙’，可能在哪里？我们该从哪个看似不起眼的角落，撕开第一道口子？”
这既是考验，也是真正的授权。李焕不仅给了他回归的机会，更将定义初期战略方向的思考，郑重地交到了他的手上。
“想清楚了，明早上到我办公室来，我把南骏厂的资料给你。”
完这话，李焕起身告辞，没有再多留任何劝的言语。他知道，这个决定必须由姜一凡自己做出，旁人无法代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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