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眼前所呈现的是无边无际的黑色血气。
尸山正在崩塌,但崩塌的残骸没有坠落。
它们被某种更加庞大的力量托举、扭曲、同化。黑色血气如同潮水般肆意挥洒着,向四面八方奔涌,将沿途的一切吞没进无光的力量之下。
寂静。
无比压迫、窒息的寂静,比任何噪音都更加让人感到不安。安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血液在血管中奔涌的轰鸣,但这些声音都被这片寂静压制着,像是深海中的气泡,即将被无穷的水压——彻底碾碎。
“安特·西斯……”
污染源沙哑低沉的声音从黑色血气里传来,含糊不清,带着无数个重叠的回响,带着憎恨,带着期待,带着某种扭曲的亲昵。
无数的尸体纷飞。
它们从崩塌的尸山中被抽离,在空中翻滚、旋转、彼此碰撞,然后悬停——
或近或远,密密麻麻地布满整片空,像是一幅被定格的、关于死亡的浮雕。
安特神情凝重地凝视着黑色血气,寒意遍布他的躯体。那黑色血气正在缓缓旋转,像是一只巨大的、正在缓缓睁开的眼睛,而他就是那只眼睛瞳孔中唯一的倒影。
“来啊!”
安特朝着黑色血气怒吼宣战。
“安特·西斯!”
这一次污染源的声音清楚了许多,紧接着,繁杂的微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
起初,只是隐约的、如同幻觉般的沙沙声。然后,逐渐汇聚、逐渐清晰。听起来像是昆虫们在大举爬行,无数节肢在腐肉上摩擦;又像是绵绵的细雨撞击地面,每一滴都带着腐蚀性的、贪婪的饥饿。
血气中出现菌丝一样的东西,它们纤细、血红,相互纠结、交缠、编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逐渐勾勒出某种轮廓。
哒,哒,哒。
清晰的脚步声从菌丝深处传来,是污染源,那些菌丝正在重新组成它的身体。
“安特·西斯。”
它的身形终于从菌丝中走出,隐约可见一张正在缓缓消融的面容,那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无论如何,你阻止不了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安特笑了,长剑举起,向着污染源冲去,“来!”
“来吧!”
污染源大喝着。
这已经是最后时刻了——污染源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像沙漏中的细沙般流逝,每一秒都有更多的“自我”被罪孽吞噬、同化、化为虚无。
用不了多久,它的意识会完全融入罪孽,成为那无边饥饿的一部分,再也没影我”。
如果在此之前,它无法打败安特,那么,没有人控制的罪孽,就根本无法突破哈莫妮用自己的身体和无垠守绫制造的这个牢笼。
到那时,它的力量、它的扩张、它渴望吞噬一切的欲望,都会被死死的禁锢在这里。所以,
这一次,没有任何保留,
无数张面孔从污染源的体表浮现,发出无声的尖剑
“杀了你!!!”
污染源的声音已经不再是单一的存在,是罪孽本身透过它最后的清醒发出的咆哮!
血色的菌丝密集如暴雨般朝着安特噼里啪啦地打来。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从头顶,从脚下,从每一个正在崩塌的缝隙中喷涌而出。
没有空间,没有任何可以使用空间移动的空间。周围的每一寸空气都充斥着罪孽的延伸,每一次呼吸都在吸入腐蚀性的绝望。
安特只能勇往直前。
他大步踏出,靴跟碾碎正在蠕动的血肉,长剑在手中抡出一道浑圆的弧线。
大开大合地劈砍,最原始的、最暴烈的斩断。
剑锋划过,菌丝纷纷断裂,发出令人牙酸的、如同湿布撕裂般的声响。
暗红的汁液从断口处喷溅,落在安特的脸上,灼烧出嘶嘶的白烟,但他没有眨眼,没有停顿,没有退缩。
一剑,两剑,三剑……剑光将逼近的菌丝尽数绞碎。
霎时间,菌丝漫。断裂的菌丝在空中狂舞,不待坠落,不待消亡,就又在半空中扭曲、纠缠、彼此吞噬。它们再度凝聚在一起。
更加密集,更加迅猛,再度向安特袭来。
“来啊!!!”
安特怒吼着斩去。
“该死......该死!!!”
污染源愤怒的咆哮,它看着安特在菌丝暴雨中前行,看着他浑身浴血却目光清明,看着他以伤换伤、以命换命的疯狂姿态越来越近。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
菌丝再次凝聚,再次扑去,再次在剑光下断裂、喷溅、化为乌樱
“......就不能......乖乖去死!!!”
强大的侵蚀从污染源身上涌出。
安特瞬间明白了什么——
污染源的意识已经快被罪孽吞噬,现在的它神智不全,只剩下最后的本能还在执行着最后一道执念——
杀了他。
杀了他们。
毁灭一牵
侵蚀,对安特无效,这是污染源与安特第一次对峙中就确认的事实。它的侵蚀触及安特的瞬间,便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消散于无形,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所以,如果污染源现在的神智还健全,它就绝不会浪费能量去侵蚀安特。
真正的污染源会计算,会权衡,会将每一分力量都用在最有效的地方。但现在,它只是本能地释放,本能地扩张,本能地将罪孽的一仟—
包括这无用的侵蚀,都倾泻而出。
“你已经……”喜悦出现在安特的嘴角,“快要控制不住了!”
“安特·西斯!!!”
伴随着污染源的怒吼,它的肌肉骤然膨胀。一种难以言语的力量加持在了它的身上,每一张嵌在体内的面孔都在尖剑
污染源迎着直冲过来的安特,挥出重拳。
拳速轻而易举地突破了音障,空间在拳锋前凹陷、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轰鸣的余音间,安特觉得仿佛有颗炮弹直冲自己的面门。
避不开了。
四周全是菌丝,将每一个闪避的角度都封死。污染源的速度又是如此之快,快到安特刚刚抬起视线,毁灭的拳锋就已经占据了整个视野。
安特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法抵挡、回避这一击。但,
为什么要避?
安特死死地握紧长剑,奋力地从侧面挥去。
头颅会被打爆,但同样的,凭借着躯体的惯性,长剑也将命中污染源的躯体——
然后,自己会复活。
想法在安特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全力挥出长剑。
剑刃从侧面斩入了污染源的腰,同样,和计划中一样,安特的头颅也被污染源打爆。
鲜血与脑浆在拳锋下化作猩红的雾,无头的躯体在惯性中前冲,然后软软地倒下。
安特死亡,随后,安特复活。
但让安特没想到的是,这次复活,自己的武器竟然没有陪着自己一同出现。
安特低头,看向空荡荡的双手。然后抬头,看向污染源腰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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