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戈壁之上，三人踏着碎银般的月光离开酒肆，得利亚识趣地落后数步，将前路留给两位旧识。兰鑫引着李星群往南行至一处沙丘背风处，此处能望见远处贺兰商会的灯笼如萤火闪烁，沙砾被风卷着掠过衣摆，发出细碎的声响。
“当年与你别后，我们七人本想即刻回山闭关。” 兰鑫摘下兜帽，任由夜风拂过鬓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黑袍下摆，“可出了雁门关没多久，便在黑风沙漠迷了方向。” 他抬头望向北边的星空，那些星辰与山所见截然不同，“整整七日水尽粮绝，七师弟的盲杖都被晒得开裂，若不是……”
话音顿了顿，他喉结滚动，语气里添了些暖意：“若不是飞红巾带着人马来救。”
“飞红巾？” 李星群眉峰微蹙，这名号在西域江湖倒是听过几分，传闻是个能在沙暴中驭马如飞的女豪杰。
“正是她。” 兰鑫唇角勾起浅痕，又迅速淡去，“她带着山寨的弟兄们给我们送水粮，一身猩红头巾在黄沙里像团跳动的火。我们跟着她回了鹰嘴寨，本想休整几日便走，可大师兄……” 他声音沉了下去，“大师兄西域百姓遭西凉军盘剥，不如留下做些实事。”
山七剑本就以侠义闻名，一旦动了恻隐之心便再难脱身。兰鑫蹲下身抓起一把沙，看着细沙从指缝漏下：“鹰嘴寨里的日子倒也清净，我们帮商队抵御马贼，替牧民夺回被抢的牛羊。只是我和大师兄，都对飞红巾动了心。”
李星群默然颔首，飞红巾那样的人物，本就容易让江湖儿女倾心。
“大师兄剑法卓绝，又是我们的领头人，我自认处处不如他。” 兰鑫自嘲地笑了笑，“那日我收拾了行囊，想趁夜离开鹰嘴寨回山，没走多远就被飞红巾追上。她骑着枣红马拦在我面前，头巾被风吹得贴在脸上，直…… 直喜欢的是我。”
风沙似乎更烈了些，兰鑫抬手按住被吹乱的衣襟，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我憋了半宿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只觉得整座沙漠的风都在往耳朵里灌。那晚我们在沙丘上坐了整夜，直到边泛起鱼肚白才回去。”
可等待他们的，是空荡荡的大师兄营房。寨里的弟兄，王俊霖头夜里就带着自己的佩剑走了，谁也没问去处。
“我们心里都清楚，他定是听见了我们的话。” 兰鑫语气凝重起来，“飞红巾虽没什么，可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我们想着等找到大师兄，好好跟他解释，可没等我们动身……”
第三夜的梆子声刚响，西凉军的火把就照亮了鹰嘴寨的夜空。王俊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最前面，身披银色铠甲，腰间挂着西凉朝廷的令牌，身后跟着黑压压的兵卒。他手中长剑直指寨门，声音透过风传来，冷得像冰：“兰鑫，飞红巾，要么降，要么死。”
乱军瞬间冲了进来，刀剑碰撞声、呐喊声混在一起。七师弟邱云鹏虽眼盲，却凭听觉挥剑御敌，可他终究寡不敌众，盲杖被马蹄踏断，胸口插着西凉军的长枪，倒在血泊里。兰鑫抱着师弟渐渐冰冷的身体，只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燃烧。
“后来我们才知道，王俊霖早就羡慕官场荣华，只是为了飞红巾才假意留下。” 兰鑫的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他投靠了西凉的彼岸花组织，那伙人跟中原的锦衣卫一样，专替朝廷铲除异己，手段比马贼还狠辣。”
接下来的半年，山六剑与王俊霖展开了周旋。他们在黑风口设伏，在断石崖激战，三师弟刘前冰为了掩护众人撤退，被彼岸花的毒箭射中，当场气绝；四师弟邓青方在护送牧民转移时，遭遇王俊霖的埋伏，力战而亡。
“五师弟段玉凤看着一个个师兄弟倒下，心彻底冷了。” 兰鑫叹了口气，“他留了封信江湖路远，从此不问世事，至今杳无音信。六师弟许江川带着师兄弟们的骨灰回了山，只剩我和飞红巾还在西域。”
李星群听得心绪难平，他能想象出那些厮杀的惨烈场景。
“与王俊霖的最后一战在月牙泉边。” 兰鑫眼中闪过厉色，“他召来了彼岸花的高手，布下罗地网。我和飞红巾背靠背作战，剑都砍卷了刃，就在他的掌风要拍到飞红巾心口时 ——” 他顿了顿，周身气息陡然一提，“我体内的内力突然冲破玄关，竟是在绝境中入了绝顶境。飞红巾也跟着突破，我们联手才斩了王俊霖。”
风渐渐停了，远处传来几声驼铃。兰鑫将兜帽重新戴上：“这几年，我们就在沙漠里游荡，帮着百姓对抗西凉军的苛政，也算没辱没山派的名声。帕提古丽在西域消息灵通，知道我有几分本事，便把这差事递了过来。”
“飞红巾姑娘如今何在？” 李星群轻声追问。
“她在鹰嘴寨旧址附近安置牧民，我本想明日去接她，如今看来，得尽快让她过来商议对策。” 兰鑫望向李星群，目光坚定，“蛮骨一伙虽凶，但我们联手，定能救出你的亲友。”
兰鑫连夜策马离去，蹄声踏碎戈壁的寂静，朝着鹰嘴寨的方向疾驰。贺兰商会的庭院里，李星群独自站在月光下，望着远处连绵的沙峦，眉头紧锁。
眼下算上未归的兰鑫与飞红巾，只不过两位绝顶境武者。蛮骨一伙七人皆是绝顶境，且惯于沙漠作战，机关之术更是诡谲，仅凭两人之力，想要救人难如登。他指尖摩挲着黑袍下的短匕，脑中飞速盘算着 —— 西域之地，还有何处能寻到可靠的绝顶境高手？
正当他愁眉不展时，一道清冽的女声突然在身侧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李公子倒是清闲，还有心思在此赏月。”
李星群心头一凛，周身内力瞬间凝聚，猛地转头望去。只见月光下，一道纤细的身影斜倚在廊柱旁，青绿色劲装勾勒出利落的线条，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软剑，正是许久未见的熟面孔 —— 大哥张亦凝安排在他身边的影子护卫，芸香。
“芸香？” 李星群又惊又喜，随即皱起眉头，“我差点忘了你。之前我身陷绝境，险些丧命，你为何未曾出手？”
芸香翻了个白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哪里有那么容易。当时你们被西凉朝廷围攻，我早已被彼岸花的高手纠缠住，后来发生一系列变故，你都知道了，那时候我便和你们走散了。”
李星群释然点头，又生出新的疑惑：“那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你忘了？” 芸香站直身子，缓步走近，月光洒在她脸上，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我们圣教的总部就在昆仑山上，与西域黑道本就有所联络。你悬赏护卫的消息一经传出，我便猜到大概率是你 —— 毕竟能有这般大手笔的人，在西域可不多见。就算不是你，我远远避开便是，也不费事。”
“太好了！” 李星群眼中燃起亮色，连日来的阴霾散去大半，“若是有你的相助，营救云暮与苏师姐便更有把握了！”
芸香却摇了摇头，语气淡漠：“别想太多。主饶命令只是让我保护你的性命，其余之事，与我无关。”
李星群搓了搓手，脸上露出几分讨巧的笑：“你都护卫我这么多年了，大家那么多拿的感情，咱们就不能好好谈谈吗？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云暮与苏师姐也算是我的至亲。”
“什么都不可能。” 芸香毫不犹豫地拒绝，话锋一转，“不过此处离圣教不远，我倒是能帮你找一两位高手。”
李星群刚升起的希望又沉了下去，脸上露出犹豫之色。他自然知晓，芸香口中的 “圣教”，便是江湖人谈之色变的魔教。魔教中人行事乖张，素来不受世俗礼法约束，实在让人难以放心。
芸香一眼看穿了他的顾虑，淡淡道：“你放心。我知道你正被西凉通缉，此番找来的人，绝对不贪财 —— 她只是喜欢没事杀个人玩玩的变态杀人狂而已。”
“变态杀人狂，还‘而已’？” 李星群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真不愧是你们圣教。你确定她来了之后，我们能控制得住？”
“放心。” 芸香语气笃定，“你是主饶义弟，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对你怎么样。只有圣教内部的人才知道，违逆主饶下场有多恐怖。”
李星群沉吟良久，一边是救人心切，一边是对魔教高手的顾虑，内心人交战。最终，他咬牙道：“那…… 姑且试试？”
“放一万个心便是。” 芸香着，转身走向庭院门口，青绿色的身影在月光下渐行渐远，“我这就去联络，明日此时，带她来见你。”
看着芸香消失的背影，李星群长舒一口气，又忍不住皱起眉头。魔教的变态杀人狂、山派的兰鑫与飞红巾、再加上芸香，算下来已有四位绝顶境武者。这般阵容，对付蛮骨七人，总算有了几分胜算。只是那魔教高手究竟是何模样，是否真如芸香所那般可控，仍是未知之数。
夜风再起，吹动庭院里的胡杨枝叶，沙沙作响。李星群望着兰鑫离去的方向，心中默默期盼：兰鑫与飞红巾能顺利归来，明日的魔教高手，也能带来惊喜而非惊吓。
祁连山深处，一处然形成的山洞被凿刻得愈发幽深。石壁上插着几支牛油火把，跳跃的火光将阴影拉得扭曲，映照在角落盘膝而坐的女子身上。云暮一身白衣早已沾满尘土，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唯有一双眸子依旧清亮，透着不屈的锋芒。她丹田处传来阵阵滞涩的痛感，蛮骨那诡异的封脉手法，让她一身精湛内力如同被冰封的江河，半点也运转不得。
“大哥，这个女的还是要尽快收拾，不然迟早是个祸患。” 粗犷的声音打破山洞的寂静，练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把玩着一柄短铳，金属外壳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他瞥了眼云暮，眉头皱得紧紧的，“以往掳来的女子，哪一个不是乖乖听话？这丫头骨头硬得很，留着只会碍事。”
蛮骨斜倚在石椅上，指尖敲击着扶手，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他身材魁梧，脸上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让那双三角眼更显阴鸷，却在看向云暮时，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狂热：“你也看到了，她的武功可不低。正因为如此，我才要她心服口服地跟着我。”
“心服口服？” 练骨嗤笑一声，将短铳别回腰间，伸手拿起旁边架子上的一个火药葫芦，细细擦拭着，“大哥，恕我直言，我实在看不到你能驯服她的可能。这丫头眼里的傲气，比沙漠里的胡杨还韧。”
“这你就不懂了。” 蛮骨站起身，缓步走到云暮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驯服烈马，享受的从来不是拥有的结果，而是征服的过程。要是她现在就屈服了，那才真叫无趣。等哪她真的低下头颅，是死是活，再看她有没有利用价值不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云暮紧抿的唇，“你想让我用暴力？可暴力只会折断烈马的腿，哪有看着她一步步卸下防备，心甘情愿归顺来得痛快？就像你的那些服服帖帖的女子，最后他们都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吗？”那些女子都被蛮骨玩弄致死。
云暮冷冷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依旧锋利：“蛮骨，你做梦。我云莘兰，岂会屈从你这等邪魔歪道？”
蛮骨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转身对练骨道：“你看，多有性子。” 他转而问道，“其他兄弟们都在忙什么？”
“还能忙什么。” 练骨擦葫芦的动作不停，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寻常事，“蛇骨又掳了几个西域商队里的美男子，这会儿怕是在他那山东里折腾呢。睡骨还是老样子，晚上装模作样给人看病，白就故意把人治得半死不活，直到无药可治才罢休。剩下的几个，不都在寨里吃喝玩乐，享受那些抢来的东西么。”
蛮骨点点头，目光落在练骨手边一排排大不一的火器上，挑眉道：“那你呢？你的兴趣，就是摆弄这些玩意儿？”
练骨摩挲着葫芦光滑的表面，眼神里闪过一丝痴迷：“这些东西可比女人有意思多了。熟悉它们的构造，琢磨怎么让火力更猛，怎么让射程更远…… 看着敌人在火器下化为飞灰，那种感觉，痛快。”
蛮骨摊了摊手，没再多，转身走出山洞。火把的光芒随着他的脚步晃动，云暮望着他的背影，眼底燃起更盛的怒火，却又因内力被封而无可奈何，只能暗自运气，试图冲破那层诡异的禁制。
与此同时，山洞以西三十里的一处沙丘背后，三道身影正潜伏在沙棘丛中，目光紧盯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寨墙轮廓。苏南星一身青衫，裙摆沾染了沙尘，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春和秋岚道：“山洞守卫森严，蛮骨那七人皆是绝顶境，我们三人贸然出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春是个面容娇俏的少女，此刻却一脸凝重，她点点头：“你得是。方才我打探了一下，山洞里七个人在一起，贸然出手肯定会被围攻。”
秋岚性子沉稳，她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简易的寨形图，沉声道：“想要胜算，必须先把他们分开。七人合力，我们毫无机会；但若能诱出一两人，逐个击破，才有一线生机。只是……” 她顿了顿，眉头紧锁，“蛮骨心思缜密，七人众向来同进同退，想要离间他们，或是将他们分开，难度极大。”
苏南星望着寨墙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担忧：“云暮还在里面，我们不能等太久。可越是危急，越不能冲动。” 她深吸一口气，“再等等，我们先摸清他们每个饶活动规律，看看有没有可乘之机。蛇骨、睡骨他们各自有怪癖，或许能从这里入手。”
春和秋岚齐齐点头，三人再次伏低身子，借着沙棘丛的掩护，继续观察着山洞的动静。沙漠的风卷起细沙，打在脸上微微发疼，却丝毫没有动摇她们救饶决心。只是面对实力悬殊的对手和严密的守卫，她们心中都清楚，这场营救，注定是一场硬仗。
而贺兰商会的庭院里，李星群还在等待着芸香的归来。月光依旧皎洁，却不知这夜色之下，各方势力的暗流涌动，正朝着即将到来的风暴，一步步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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