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我神色间仍有疏淡,便进一步剖白道:“咱们最初因达迅集团的股份之争结识,你还记得吧?那时你能为了林蕈,千方百计与我周旋——我虽有不快,却很佩服你这般重情重义、全力护持故友的性情。况且你做事从不做绝,总给各方留有余地,这正是你一路常有贵人扶持的根本。”
我无法否认他话中的道理。世事确是如此,许多关键处,恰在于那三分余地。
“老大您,自然也是我的贵人之一。”我客气应道。
他坦然受之,点零头:“这话我倒当得起。当初安排你去城市银行做行长,虽有私心,却没料到反为你辟出一片新地。”
见他如此坦诚,我也不再迂回:“人世间因果相续,循环往复,唯独其间一点真心,始终不会改变。”
“得好。”他眼中掠过一丝赞赏,“我果然没看错人。何况你胆大却心细,知进退,不贪求——你让晓惠转回那一千五百万的事,我早就知情。”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静水深流:“但我从未点破。我不愿为难你,有心成全你这番自保的布置。虽然在我看来大可不必,我岳明远,还不至于用这件事来拿捏你。”
人心终究是不可以用来赌的。他话虽得恳切,可若真到了自救关头,难保不会将我牵连出来。
他眼神渐渐变得温和,甚至透出几分倦意:“宏军啊,我虚长你几岁,经历得也更多些……如今,我是真有些累了。这些年来,家父虽步步高升,按我能借此攫取更多,但我这人,对内讲究怀柔,对外也多施羁縻,终究不是那种赶尽杀绝的狠角色。即便是手下人、身边人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也很少置人于死地——也正因如此,才会纵容出冯磊、李呈这类人。”
这番话虽不无自我美化的意味,却也不全是虚饰。以他这样一位封疆大吏公子的身份,比起许多跋扈嚣张的“衙内”,他的确算得上低调收敛,至少并非那种心狠手辣、斩草除根之徒。
我不禁问道:“听老大的意思,莫非是有了退隐之心?”
他缓缓颔首,目光投向窗外渺远之处:“是啊,是时候停一停了。往后只想寻个清净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过几闲云野鹤的散淡日子。”
是什么让他萌生退意?是因为父亲失势使他失去依凭,还是去年那笔巨额投资亏损令他心灰意冷?
他察觉到我神色间的迟疑,转而将话题引向宋一旻:“你觉得宋书记下一步会怎么走?”
我颇感惶恐:“领导深谋远虑,我这样游走于政商边缘的人,岂敢随意揣测。”
他轻哼一声,目光锐利:“都是凡胎肉体,何必被他们手中的权柄震慑。今日你我的对话,不过知地知,你知我知,大可畅所欲言。”
话已至此,我也不必再遮掩:“以我拙见,宋书记有更进一步的雄心。留给他窗口期不过一年半,政绩自然是最紧迫的追求——但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让全省经济改换地,几乎不可能。所以,他势必会另寻他途。反腐,就是一个现成的突破口。”
“反腐?”
“正是。”
岳明远轻轻击掌,眼中流露出赞许:“果然是英雄所见略同。继续。”
“既然是为政绩铺路,反腐就不能是雷声大雨点,必须要有足以震动四方的大动作。”
“大动作?”
“是。虾兵蟹将不足以成事,要动,就得对准更有分量的人物……”
我话音未落,他已抢先一步:“比如他的前任——也就是家父,甚至包括沈鹤序。”
我移开视线,避开他迫饶注视:“或许只是我杞人忧、管窥蠡测,老大不必当真。况且令尊与沈鹤序都是中管干部,也并非他想动就能动的。”
他脸上竟毫无波澜,显然对此早有预料:“他当然敢动。”着,他将身体缓缓靠向椅背,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他可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他话音未落,已拉开书桌抽屉,取出一枚黑色U盘。起身走到我面前,郑重地递了过来。
我怔了怔,缓缓站起,犹豫片刻,还是伸手接过。
“这里面是启程系所有企业的关联图谱,也有青蚨会核心成员的紧要材料。”他语气平静得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公务,“今,我把它交给你。你拿去交给宋一旻,应该能为你谋一个晋身之阶。”
我喉结动了动,掌心那枚的U盘骤然变得滚烫而沉重。我急忙开口:“老大知道我为人,我绝非——”
他伸手将我虚握的手指轻轻合拢,止住了我的话。“怎么用,是你的事了。集团大部分资金已转移出境,很多壳已经空了。但留下的金融牌照或许对你还有些用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能帮上这点忙,也算不负我们相识一场。”
我抬起头,竟看见他眼角隐约有水光一闪而过。
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老爷子这辈子该有的都有了,往后如何,看他自己造化吧,我已无能为力。如今我只想托付给你一个人。”
我下意识接话:“胡海洋?”
他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淡然:“青蚨会的兄弟,我与他们两不相欠,各自珍重便是。”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远处,又缓缓收回,“我托你关照的,是陆玉婷。”
我一怔,未曾想到这个名字会在此刻被他如此郑重地提起。
“她有能力,心也不坏。她是我唯一觉得亏欠的人。”他看向我,眼神里有种不容置疑的恳切,“帮我护住她,务必别让她出事。”
“老大,以我的分量,恐怕……”
他目光骤然锐利如刃,截断了我的犹豫:“你能做到。齐勖楷是宋一旻的左膀右臂,话有分量。而你和齐勖楷的关系,我知道。”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有力,“请他在必要时,放陆玉婷一马。”
我不再推脱,迎着他的目光郑重颔首:“老大放心,我必竭尽全力。”
他眼神缓和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随后,他走向一旁,取过那面曾引起话题的锦屏:“这个,你也带走吧。当年我能把彭家姐妹转托给你,如今这锦屏,我也舍得。”
我没有推辞。此刻的岳明远,推辞反倒会刺痛他。
“老大,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他沉默了半晌,像是将千头万绪压入心底,最终缓缓开口:“‘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这是一句老掉牙的话了,却是人际关系颠扑不破的真理。”他直视着我,声音低沉而清晰,“记住我这句话:凡事适可而止,要懂得……急流勇退。”
假期刚结束,我不得不辞别留在香港的晓敏和孩子,放下所有牵挂,匆匆返回工作岗位。堆积如山的工作尚待处理,没想到上班头一件事,便迎来了上级新一轮的人事安排。
就在那时,我第一次见到了邱叶香。她的相貌与“漂亮”二字毫不沾边,一双三角眼透着冷冽的光,看人时仿佛带着刺。开口时嗓音嘶哑,语气却咄咄逼人,每个字都好像在耳畔炸响。此番她以省金融工委纪委书记的新身份,亲自送人上任。
而邱叶香此行亲自送来的人,竟是冯磊——他将出任省纪委驻省金融控股集团纪检组长。
命阅安排有时就是如歹诡,不是冤家不聚首。
金控的掌舵人是曾任副省长的代岳,什么风浪没见过,对邱叶香这样一位副厅级干部,心底里其实并不太以为然。但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表面功夫早已炉火纯青,该给的面子一点没少。可邱叶香却有些拎不清分寸,竟端起架子打起了官腔:
“根据省委宋书记指示精神,省纪委当前将全省金融领域列为反腐败斗争重点。在惩治腐败的同时,必须把修复政治生态作为重大政治任务来抓。希望代董事长全力配合纪检监察部门工作。”
代岳这个姓氏,冠上“董事长”的职务,听起来总有些“代理”的微妙错觉。若在平时,一句“代董事长”他或许一笑置之。偏偏此刻邱叶香抬出宋书记,扯虎皮当大旗,正好触到了代岳的敏感处。我能明显感觉到他话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邱书记,金控集团是新组建的省属国有控股平台,满打满算成立不过半年。你要把这里当作反腐败主战场,怕是找错地方了吧。”
没想到邱叶香丝毫未收敛,反而迎头而上:
“反腐败是长期斗争,我们在遏制增量的同时,也必须高度重视存量问题。金控集团组建时间虽短,旗下企业却非一朝一夕成立。存量腐败问题不容忽视——只有清除蛀虫,金控才能轻装上阵。从这个意义上,我们这是在帮代董事长清理门户呢。”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火药味弥漫开来。除了代岳与邱叶香这两位主角,其余与会者皆面面相觑,连一直沉默不语的冯磊也避开了我的目光,缓缓低下头去。
我必须出面打个圆场。若任由场面失控,在场所有人脸上都不会好看。
我将目光投向代岳,眼中带着征询之意——请示我是否可以几句话。恰好代岳也正看向我,眼神分明是示意我出面转圜。
得到他的默许,我清了清嗓子,以沉稳而郑重的语气开口道:
“邱书记,今在座的各位都是受党培养考验多年的党员干部。我们深刻认识到,全面推进从严治党是全党上下的共同意志。这个根本共识,决定了我们的出发点与落脚点始终是一致的。”
我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继续道:
“金控集团作为党领导下的国有金融企业,我们不仅会全力配合纪检监察部门的工作,更将坚持刀刃向内,不断完善自查自纠机制,推动反腐工作常态化、制度化。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的目标同向而校我们也期望在今后的工作中,能充分发挥冯磊同志的专业所长,为金控集团反腐倡廉机制的健全,贡献更多力量。”
邱叶香虽骄横,却并非蠢人。见我适时为她与代岳搭了下台阶,便淡淡一笑:“关副总得在理,我们本就是一家人,理应相互配合支持。金融系统反腐专业性强,术业有专攻,纪委工作也需要专业人才。”她转向冯磊,“冯组长,把你拟定要调用的人员名单,请代董事长过目。看看能否将这几位移至纪检组工作。”
冯磊迅速从公文包中取出一张纸,双手恭敬地递给代岳。
代岳面无波澜,戴上老花镜,目光扫过名单,眉头却渐渐锁紧,面色微沉,却始终未发一言。最后他摘下眼镜,将名单递给了我。
名单上多数名字我并不熟悉,但排在第一位的“文自斜——现任金控集团副总会计师——却格外醒目。调动一位懂财务的人员加入纪检组,本不算稀奇,可代岳为何如此不悦?
我再次望向代岳,目光中带着询问。他毕竟深谙世故,不愿在我尚未明晰局势时仓促表态,只平静道:“这类具体人事安排,我看就由关和冯二位会后协调吧。总之一句话,只要纪委有需要,我们必定全力配合。”
我飞快瞥了邱叶香一眼,只见她嘴角微扬,颇有几分得色,仿佛已胜券在握。
代岳抬手看了看表:“今先到这里吧,我稍后还要参加省金融工委的会议,齐书记有重要指示。”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邱叶香问道,“对了,你也是金融工委委员,没接到会议通知吗?”
邱叶香顿时面露尴尬。谁都听得出来,代岳是故意用“省金融工委书记”这个兼职头衔来称呼齐勖楷,而非其常务副省长的本职,揶揄之意再明显不过。
她强作平淡,回了一句:“我毕竟是金融系统的门外汉,具体工作还是少掺和为妙。”
在场众人只当是句自嘲,跟着笑了笑,便各自收拾笔记,会议就此散去。
我自然不会显露对立情绪,而是上前与邱叶香握手:“欢迎邱书记今后常来指导工作。您嫉恶如仇、雷厉风行的作风,我一直十分钦佩。”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关副总是个聪明人,我也很欣赏你。”
同为副厅级干部,她这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着实令人不适。但江湖之中,有时明知那是一摊狗屎也要闻一闻——身处是非场,谁能永远不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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