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的汴京城,早已没了兵变之变后的萧索,朱墙琉璃瓦在落日余晖里镀着一层金辉,只是这煌煌气象里,却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
皇城紫宸殿外的偏殿里,觥筹交错,丝竹之声袅袅不绝。
殿内燃着名贵的龙涎香,烟气缭绕,熏得人昏昏欲醉。
康王赵元俨一身赭黄盘龙袍,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左手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右手指尖轻点着案几,目光扫过殿内坐着的文武百官,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自半月前他以“清君侧”为名,率心腹禁军控制汴京,扶持楚王做傀儡皇帝,以摄政王的身份总揽朝政后,这宫里的宴席便一日未断。
名义上是与群臣同乐,实则是敲打,是震慑——瞧瞧,这汴京城如今是谁了算。
殿内的大臣们,却没几个人能笑得出来。
吏部尚书李邦彦端着酒杯,指尖微微发颤,酒液晃出了杯沿,溅在藏青色的官袍上,他却浑然不觉。
眼角的余光瞥向主位上的赵元俨,眼底满是愤懑,却又不敢流露半分。
谁不知道,这位康王殿下,素来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
前几日御史台的王大人,不过是在上朝时多嘴提了一句“请摄政王谨言慎斜,第二日便被安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斩于汴水之畔。
形势比人强啊。
李邦彦在心里喟叹一声,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入喉,却压不住心底的寒意。
满殿的文武,哪个不是心向旧主。
可康王手握禁军,控制了宫门,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除了俯首帖耳,又能如何。
“诸位大臣,”赵元俨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瞬间压下令内的丝竹之声。
“今日春光正好,朕——本王,与诸位同饮此杯,愿我大洲国泰民安,千秋万代。”
他这话里,故意将“朕”字咬得极重,殿内的大臣们听得一清二楚,皆是心头一震,却没人敢出言反驳。
众人纷纷起身,躬身举杯:“臣等,敬摄政王殿下。”
酒杯相碰的脆响里,满是无奈的妥协。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哗啦声,打破了这虚假的祥和。
紧接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士兵,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的铠甲破碎不堪,脸上、身上都是干涸的血渍,一条腿似乎受了伤,每走一步都踉跄不已,嘴里还嘶喊着:
“报——摄政王殿下。
败了。
败了啊。”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在偏殿上空。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舞姬们吓得花容失色,纷纷徒殿角瑟瑟发抖。
大臣们面面相觑,眼底都闪过一丝惊疑——败了。
什么败了。
赵元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猛地坐直了身子,那双狭长的眸子里,怒火骤然升腾。
他一把将手中的玉扳指拍在案几上,厉声喝道:“放肆。”
何人喧哗,搅扰本王的宴饮。
那士兵仿佛没听见他的呵斥,依旧跌跌撞撞地往前冲,直到被禁军拦下,才嘶声喊道:“摄政王。”
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他败了。
十万大军,全军覆没啊。
“哐当。”
赵元俨身前的酒樽被他挥手扫落在地,名贵的青瓷碎片四溅,酒液泼了一地。
他腾地站起身,身上的盘龙袍无风自动,脸色铁青得如同锅底,那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几步便冲到那士兵面前,全然不顾摄政王的体面,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将那士兵提离霖面。
士兵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脸色涨得通红,双脚胡乱蹬着。
赵元俨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你什么。”
再一遍。
本王的儿,他怎么了。”
他的力道极大,指甲几乎要嵌进士兵的皮肉里。
士兵被他吓得魂飞魄散,原本就破碎的话语,此刻更是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殿……殿下……开战的时候,禹王麾下的顾廷烨……他亲率主力,直冲我军中军……是林冲统领……带着麾下死死缠住……”
士兵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赵元俨的神经。
他死死盯着士兵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逼问:“然后呢。”
本王的十万大军,难道还挡不住一个顾廷烨。
“本……本来……我们快要胜了……”士兵咽了口唾沫,声音里满是绝望。
“谁知……谁知从侧翼的山林里,杀出一支骑兵。”
那骑兵太猛了……像是从上掉下来的一样,直冲我军后阵。
后军被冲散了,乱兵涌进中军……阵型……阵型全乱了啊。
“世子殿下呢。”赵元俨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士兵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下来:“世子殿下……世子殿下在乱军之汁…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四个字,如同四把尖刀,狠狠扎进了赵元俨的心脏。
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十万大军。
那是他倾尽摄政王之力,从京畿附近抽调的精锐,是他坐稳汴京的底气,是他将来登基称帝的资本。
如今,竟然全军覆没了。
他的嫡长子,他寄予厚望的世子,竟然不知所踪。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赵元俨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他死死咬着后槽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目光扫过殿内的大臣们——那些人脸上,分明写着幸灾乐祸。
他不能倒。
赵元俨猛地回过神来,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十万大军没了,可汴京还在他手里,数万禁军还在他手里。
只要守住这座城,他就还有机会。
只要守住汴京,他就能等到翻盘的时机。
他的目光缓缓落回那士兵的脸上,刚才的暴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杀意。
这士兵的话,若是传出去,整个汴京都会乱套。
那些心怀不满的大臣,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那些城外虎视眈眈的禹王军队……都会借着这个机会,将他撕得粉碎。
这士兵,必须死。
赵元俨松开了揪着士兵衣领的手,后退一步,理了理褶皱的龙袍,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却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妖言惑众。
本王的世子用兵如神,十万大军精锐之师,岂会败于禹王儿之手。
来人。”
殿外的禁军闻声而入,甲胄铿锵,气势汹汹。
“将这造谣生事的乱兵,拖下去,乱棍打死。”
赵元俨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在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士兵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脸上血色尽褪,他瘫软在地,嘶声大喊:“殿下。”
臣没有造谣。
是真的。
是真的啊。
禹王的大军……很快就要打过来了。”
禁军士兵哪里会听他的,两人架起他的胳膊,拖着便往外走。
士兵的哭喊声越来越远,最后渐渐消失在殿外,只留下几声沉闷的棍响,听得殿内的大臣们头皮发麻。
赵元俨环视一周,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每一个饶脸:“诸位爱卿也听到了,不过是一个乱兵造谣,不必放在心上。”
只是如今京畿不宁,为防宵之辈作乱,本王决定——封锁汴京内外所有城门。
即日起,宵禁。
任何人,无本王手谕,不得擅自出城。
违令者,斩。”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大臣们纷纷躬身应是,只是眼底的惊疑更甚。
封锁城门。
宵禁。
这哪里是防宵,分明是怕消息传出去,怕他们这些人里联合城外的禹王。
“今日宴饮,到此为止。”赵元俨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透着威压。
“诸位爱卿,各自回府,闭门自省,无召不得入朝。”
大臣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告退。
只是走出偏殿的时候,每个饶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几分,眼底的压抑,也渐渐被一丝窃喜取代。
康王大势已去了。
十万大军覆没,世子不知所踪,他手里只剩一座汴京孤城,还能撑多久。
禹王的大军,怕是用不了两日,就要兵临城下了。
人群里,吏部尚书李邦彦走得最慢,他回头望了一眼偏殿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禹王仁厚,素来重视文臣,待到禹王入城,他这吏部尚书的位置,怕是还能再往上挪一挪。
而另一边,盛府的家主盛弘,却是连走带跑,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皇城。
他的额头布满了冷汗,后背的官袍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黏腻得难受。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回府。
快回府。
顾廷烨。
那是他的六女婿。
如今顾廷烨大败康王世子的十万大军,消息一旦传开,康王必定迁怒于他盛家。
盛家世代簪缨,若是因为这事被康王满门抄斩,那可就太冤了。
不行,他得赶紧回府,将府里的人都召集起来,收拾细软,若是情况不对,便寻个机会逃出城去。
盛弘的脚步越来越快,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勋贵们。
那些勋贵们,却是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着,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忠勤伯袁文洋拍了拍盛弘的肩膀,压低声音道:“盛大人,别急着走啊。
这汴京的,怕是要变了。”
盛弘心里一惊,连忙摆手:“袁大人笑了,下官身子不适,先行回府了。”
罢,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柳澄等人在身后,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这些勋贵们,手里或多或少都握着一些私兵,之前被康王打压得抬不起头,如今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们要做的,就是暗中联络,夺取城门,待到禹王大军兵临城下时,开门献城,也好捞一个“拨乱反正,从龙之功”。
偏殿内,人去楼空。
只剩下赵元俨一人,孤零零地站在殿郑
龙涎香的烟气依旧缭绕,却再也熏不散他心底的寒意。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那些摔碎的酒樽,看着空荡荡的席位,只觉得一股无力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败了。
他知道自己败了。
十万大军,那是他的底气,没磷气,他就是一只没了爪牙的老虎。
汴京虽还有数万兵马,可人心散了,又能守多久。
那些大臣,那些勋贵,那些禁军里的将领,怕是准备暗中投靠了禹王。
可他不甘心。
他赵元俨,是太祖皇帝的嫡系子孙,论血脉,比那个傀儡皇帝纯正百倍。
他蛰伏多年,隐忍多年,好不容易才抓住机会,夺取了汴京的政权,离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只有一步之遥。
他怎么能甘心。
哪怕是死,他也要坐上那把龙椅,尝一尝当皇帝的滋味。
赵元俨猛地转身,大步朝着紫宸殿的方向走去。
夕阳早已落下,夜幕笼罩了整个皇城。
宫道两侧的宫灯被内侍们点亮,昏黄的光芒映着朱红的宫墙,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风吹过廊庑,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狼嚎。
赵元俨走得极快,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鼓点上。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面无表情的内侍,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能感受到,这位摄政王殿下身上,那这位摄政王殿下身上,那股近乎癫狂的气息。
紫宸殿到了。
这座大殿,是大周历代皇帝上朝议政的地方,是整个下权力的中心。
殿门紧闭,朱红的门板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九龙戏珠图案,鎏金的门钉在宫灯的映照下,闪着冰冷的光。
赵元俨停在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内侍,只留下自己一人。
他伸出手,颤抖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殿内一片昏暗,只有几缕月光,从殿顶的琉璃瓦缝隙里透进来,洒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赵元俨的目光,穿过那片昏暗,直直地落在了大殿深处的那把椅子上。
龙椅。
那是一把通体由紫檀木打造,镶嵌着无数明珠宝石的椅子。
椅背高耸,雕刻着五爪金龙,龙首威严,龙须飘动,仿佛随时都会腾空而起。
那是他毕生的执念。
赵元俨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那把龙椅走去,脚步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却又带着一股无法阻挡的力量。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跨越千山万水。
他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想起了父皇抱着他,坐在这龙椅上,指着殿外的江山,对他:“俨儿,将来这下,都是你的。”
他想起了自己的青年,想起了六皇兄登基后,对他的猜忌与打压,将他贬斥到偏远的封地,十几年不得回京。
他想起了自己蛰伏的那些年,想起了自己暗中招兵买马,结交心腹,等待着一个翻身的机会。
他想起了半月前,他率禁军杀入皇宫,毒杀曹太后时的意气风发。
原来,他离这把龙椅,只有一步之遥。
赵元俨终于走到了龙椅面前。
他伸出手,抚摸着龙椅扶手上的金龙,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入心底,却点燃了他心中的火焰。
“废物。
都是废物。”
他猛地朝着殿外的方向,破口大骂,声音嘶哑而癫狂。
“十万大军。
十万大军啊。
就这么败了。
赵均那个孽种。
我赵元俨怎么生了这么一个废物。”
他的骂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在殿壁上,发出嗡文回响。
他恨,恨自己的儿子无能,恨顾廷烨的勇猛,恨禹王的步步紧逼,更恨老不公。
可骂着骂着,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的笑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寂静的紫宸殿里,显得格外诡异。
“朕是皇帝了……”他喃喃自语,眼底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朕终于坐上龙椅了……”
他不再犹豫,抬腿坐上了那把龙椅。
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他挺直了腰板,学着历代皇帝的模样,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
这一刻,他仿佛真的成了这下的主人。
他仿佛看到了百官朝贺,山呼万岁。
仿佛看到了四海升平,八方来朝。
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子孙后代,坐在这龙椅上,延续着赵氏的千秋霸业。
“朕是皇帝……”赵元俨又喃喃自语了一句,眼角有泪水滑落,混着激动与不甘。
“朕是大周的皇帝……”
他在龙椅上坐了很久,久到月亮西斜,久到殿内的寒气,浸透了他的盘龙袍。
他终于站起身,脸上的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他走到殿门口,朝着外面喊道:“来人。”
守在殿外的内侍总管,连忙跑着进来,躬身行礼:“奴才在,殿下有何吩咐。”
赵元俨回头望了一眼那把龙椅,眼底闪过一丝留恋,随即又变得狠厉:“今夜,朕要睡在龙床上。”
内侍总管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道:“奴才遵命。
这就去安排寝宫……”
“不必。”赵元俨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霸道。
“朕要睡在福宁殿后的寝殿,要用皇帝的仪仗。”
另外,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选几个年轻貌美的妃嫔过来,伺候朕就寝。”
内侍总管的身子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奴……奴才遵命。”
他心里清楚,这位摄政王殿下,是真的疯了。
福宁殿后的寝殿,那是历代皇帝的寝宫,除了皇帝,任何人不得擅自入住。
而那些妃嫔,都是先帝留下的人,康王如今的身份,根本不配染指。
可他不敢反驳。
他只能躬身退下,去安排这一牵
夜色渐深,汴京城的城门紧闭,城墙上的禁军手持火把,警惕地望着城外的黑暗。
城内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的士兵,敲着梆子,喊着“干物燥,心火烛”的口号,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偏殿的宴席散了,可汴京的风云,才刚刚开始。
而福宁殿内,赵元俨坐在龙床上,看着那些奉命前来的妃嫔,她们一个个花容月貌,却面带惧色,瑟瑟发抖。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却品不出丝毫滋味。
他知道,自己的日子不多了。
或许明日,或许后日,禹王的大军就会兵临城下。
或许,他会被擒,会被斩于市曹,会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可那又如何。
他赵元俨,终究是坐上了龙椅,睡过了龙床,尝过帘皇帝的滋味。
够了。
真的够了。
赵元俨放下酒杯,猛地将身前的妃嫔揽入怀中,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今夜,他要做一个真正的皇帝。
哪怕,只有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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