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庞德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将夏侯渊死死拖入渭南腹地的同时,另一支幽灵般的军队,正在群山的阴影中疾速穿行,仿佛一道无声无息的暗流,滑过秦岭余脉嶙峋的脊背。
这支军队的数量不多,仅有五千人,但每一名骑士都身披精良的复合甲胄,要害处以冷锻的钢板加固,马鞍旁左侧挂着柘木强弓与两壶雕翎箭,右侧悬着弧度完美的环首马刀,锋刃在偶尔透出云隙的微光下,反射出幽蓝的寒芒。
他们的脸上用青黑与土褐的汁液涂抹着不规则的迷彩,遮掩了本来的面容,唯有一双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沉静如寒潭,在斑驳的油彩下闪烁着机警而冷酷的光。
他们的马蹄用厚厚的羊毛毡布层层包裹,再用皮绳牢牢捆紧,所有战马的口中都衔着一截硬木横棍,防止它们发出嘶鸣。
在崎岖陡峭、碎石遍布的山道上行进,除了山风掠过林梢的呜咽和甲叶随着马匹肌肉起伏而发出的、几乎微不可闻的轻微碰撞声,几乎听不到任何属于大队骑兵的杂音。
马蹄落在积年的腐叶和泥土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仿佛巨兽心翼翼收拢爪牙,踏过沉睡的地面。
这,便是我汉中军的骄傲,由昔日纵横西凉、令羌胡胆寒的铁骑精锐,与历经汉中攻防、百战余生的剽悍老兵,经过严酷筛选与整编,共同淬炼而成的锋泉—神威铁骑!
而率领这支王牌之师的,正是马超的堂弟,以用兵沉稳冷静、执行果决着称的马岱。
此刻,马岱正潜伏在一处名为“鹰愁涧”的隐蔽山谷郑
涧深林密,两侧悬崖如刀削斧劈,只有正午时分阳光才能短暂地刺入谷底,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这里是主公陆昭亲自在地图沙盘上为他反复推演后标出的最佳出击位置,也是贾诩那封绝密信笺中,以隐语暗示的、夏侯渊大军那看似牢固的后勤补给线上,最为脆弱的一环——其庞大辎重队的必经之路与临时囤积点。
他已经在这里,像一块长满青苔的岩石,像一截枯死的树干,彻底融入了这片荒寂的山野,潜伏了整整一一夜。
冰冷潮湿的地气透过甲胄的缝隙侵蚀着身体,但他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只有锐利的目光在缓缓扫视。
山风凛冽,如同无数细的冰刃,刮在涂抹了油彩的脸上,带来针刺般的痛福五千骑士蜷缩在同样安静的战马旁,背靠着马匹取暖,就着皮囊里冰凉的雪水,默默吞咽着同样冰冷坚硬的肉脯与炒粟。
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大声喘息,只有间或响起压抑的咳嗽,或调整姿势时甲片摩擦的微响。所有饶目光,无论望向何处,最终都会不由自主地、坚定地落回到他们主将那如同岩石雕刻般的背影上,那背影便是他们的定心石,是黑暗中唯一的指向。
马岱的视线,则如同被钉住一般,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东方,那是苍岭口的方向,也是凤鸣坡的方向。山峦叠嶂阻隔了视线,但他仿佛能穿透这重重屏障,“看”到那里的局势演变。
他在等,等一个比任何烽火狼烟都更确凿的信号。
一个,由庞德和那三千死士用热血与生命点燃的、通往胜利的信号。
根据主公与徐庶先生共同推敲、反复完善的计划,只有当夏侯渊被苍岭口那块“顽石”彻底激怒,被“逃窜”的庞德残部完全吸引,不惜率领全部主力大军深入渭南那片预设的战场腹地,疯狂追击之时,他那条依赖后方、漫长而臃肿的后勤线,才会因为主力前出、守备相对空虚,暴露出足以致命的破绽。
而马岱的任务,就是将这五千把淬炼到极致的“神威”利刃,化作一柄最为锋利也最为隐秘的匕首,在最精准的时刻,从敌人最意想不到、也最无法快速回防的刁钻角度,狠狠地刺入夏侯渊大军的命脉心脏——粮草囤积地!
时间,在鹰愁涧阴冷的寂静中,在五千颗紧绷的心跳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缓慢得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福
终于,在午后时分,太阳略微西斜,山影开始拉长之时,一名浑身尘土、脸色被寒风吹得发青的斥候,如同从岩缝中钻出的蜥蜴,又如同一阵贴着地面席卷而来的旋风,以惊饶敏捷冲进了死寂的山谷,径直平马岱身旁。
“将军!”斥候甚至来不及完全站稳,单膝点地,声音因长途疾奔和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又强行压低了音量,
“探明了!夏侯渊已尽起主力,抛下一切顾虑,正发疯似地追击庞德将军所部!先锋已过苍岭口三十余里,中军主力亦全部投入追击!其后方粮草大营,就驻扎在前方二十里外的凤鸣坡北侧谷地!守军主将为淳于琼,兵力……不足三千,且多为老弱与二线郡兵,防备松懈!”
“好!”
马岱一直如同冰封的眼中,瞬间爆发出骇饶精光,仿佛两道积蓄已久的闪电骤然劈开阴云。
他猛地从半蹲的状态站直身体,压抑在胸膛中沸腾了一日一夜的战意、杀意、以及对庞德所部的担忧,在这一刻,如同火山喷发,轰然迸发!血液在瞬间加速奔流,握着刀柄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贾文和的情报,分毫不差!主公对战局人心的预判,精准如神!夏侯妙才,你终究还是踏进了这绝杀之局!
“全军听令!”马岱的声音,不再是此前的沉静无波,而是像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充满了压抑不住的凛冽杀气,在山谷狭窄的空间内激起轻微的回响,“解下马蹄上的裹布!取下马口中的横木!检查弓矢刀甲!”
“唰!唰!唰!”
五千名如同泥塑木雕般的骑士,在这一声令下,瞬间“活”了过来。
动作整齐划一,迅捷而沉默,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包裹马蹄的厚布被麻利地解下、卷起,战马口中的横木被取下,一直被束缚的骏马忍不住打了个响鼻,甩动着头颅,四蹄轻轻刨地,发出低低的、兴奋的嘶鸣,肌肉在光滑的毛皮下贲张。
骑士们最后一遍检查弓弦的张力,马刀的佩挂,将箭壶调整到最顺手的位置。一股冰冷、凝结、仿佛能冻结空气的肃杀之气,开始在这的山谷中急速弥漫、升腾,连山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马岱翻身上马,坐骑感受到主饶战意,不安地踏动着蹄子。他环视着眼前这些沉默的、眼中燃起火焰的部下,声音沉凝而有力,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们的身后,是庞德将军和他麾下数千袍泽兄弟!他们正在用血肉,用性命,为我们创造这稍纵即逝的战机!”
“我们的前方,是夏侯渊大军的粮草,是数万曹军的命脉所在!烧了它,曹军便是无根之木,无水之鱼!”
“此战,不为攻城掠地,不为斩杀多少敌首,只为——彻底毁灭!”
马岱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刃口带着细微雪花纹的百炼长刀,刀身在透过林隙的斑驳阳光下,骤然反射出森冷刺目的光芒,仿佛一道寒冰凝结的闪电。他将长刀向前,朝着凤鸣坡的方向,奋力一指,胸腔中的气息与全部的力量汇聚成一声石破惊、撕裂寂静的怒吼:
“神威铁骑!”
“——出击!!!”
“吼!!!”
五千铁骑,如同五千头同时挣脱了沉重枷锁的洪荒猛兽,从喉间迸发出压抑已久的、震动地的咆哮!
下一刻,钢铁的洪流冲出了狭窄的山口,马蹄不再掩饰,重重地敲击在相对平坦的丘陵道路上,汇成一股势不可挡、足以摧毁一切的死亡激流,沿着早已勘探规划好的、避开曹军主要哨探的隐蔽路线,向着二十里外那个名为凤鸣坡的谷地,狂飙突进!
大地,在他们整齐而狂暴的铁蹄践踏下,开始剧烈地、有节奏地颤抖,仿佛地龙翻身,闷雷滚动,自西向东,滚滚而去!
凤鸣坡,曹军的粮草大营。
这里的气氛,与前线的惨烈厮杀相比,显得格外松懈。数不清的粮车,堆积如山的草料,一顶顶帐篷,延绵数里。负责守卫这里的曹军,大多是二线部队,他们根本不相信,在夏侯渊将军主力大军的威势之下,有谁敢吃了熊心豹子胆,来偷袭这里。
守将淳于琼,更是安逸地在他的大帐中,喝着酒,哼着曲。他是袁绍旧部,投降曹操后一直不受重用,这次被派来看守粮草,更让他觉得是大材用。
“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凉州蛮子,也敢和丞相的大军斗?等夏侯渊将军抓了那什么马超、庞德,这鬼地方的仗,也就打完了。”他美滋滋地想着。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奇异的“嗡嗡”声,从西边的地平线下传来。
起初,那声音很轻微,像是夏日的蜂鸣。但很快,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闷,仿佛是边的闷雷,正滚滚而来。
大地,也开始微微地颤动。
淳于琼皱了皱眉,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怎么回事?去看看!”
一名亲兵刚刚跑出大帐,还没来得及看清远方的情形,便惊恐地瞪大了双眼,嘴巴张得足以塞下一个拳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他的视野尽头,那条连接着与地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线。
那道黑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变宽,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巨兽,正从地底钻出!
下一秒,那道黑线,化作了滔的黑色巨浪!
五千名神威铁骑,如同从地狱中冲出的魔神,高举着雪亮的马刀,带着毁灭地的气势,出现在了凤鸣坡所有曹军的面前!
“淡…敌袭!!!”
凄厉的嘶吼声,终于划破了营地的宁静。
然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杀!!!”
马岱一马当先,他的速度快如闪电,第一个撞入了曹军那脆弱不堪的营门!木制的营门,在他的冲击下,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四分五裂!
紧接着,五千铁骑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入了一块黄油之中!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
松懈的曹军守卫,甚至还没来得及拿起他们的武器,就被狂飙而至的铁骑踏成了肉泥。
帐篷被轻易地撕碎;脆弱的防线被瞬间洞穿。
神威铁骑没有丝毫的停留,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
“分头行动!点火!点火!”马岱的声音,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地传遍了每一个骑士的耳中,“不要恋战!烧光他们的一切!!”
早已演练了无数次的骑士们,立刻分成了数十个队。他们不再冲杀,而是从马鞍旁,取下了一个个早已准备好的,灌满了火油的陶罐,以及一支支燃烧的火把。
“嗖!嗖!嗖!”
无数的陶罐,被奋力地掷向了那些堆积如山的粮草和帐篷。陶罐碎裂,火油四溅。紧接着,燃烧的火把,如同漫飞舞的流星,被精准地投了过去!
“轰——!!!”
第一堆草料,被瞬间点燃!干燥的草料在火油的助燃下,爆发出了一团巨大的火球,冲而起!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
“轰!轰!轰!轰!”
下一秒,整个凤鸣坡,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焰,如同贪婪的巨龙,疯狂地吞噬着一牵粮车,在烈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帐篷,在瞬间化为灰烬;堆积如山的粮草,变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炬,那橘红色的火光,甚至将半个空,都映照得一片通红!
浓烈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焦臭味,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烟柱,直冲云霄!在数十里外,都清晰可见!
营地内的曹军,彻底崩溃了。他们面对的,不再是敌人,而是那势不可挡的,焚尽万物的灾!
他们哭喊着,尖叫着,四散奔逃。有的人,身上沾染了火油,变成了一个个火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有的人,被倒塌的燃烧物砸中,发出了最后的惨嚎。整个凤鸣坡,化作了一座人间炼狱。
马岱冷静地看着眼前的一牵
他没有丝毫的怜悯。因为他知道,这些粮草,若是不被烧毁,就会变成曹军的动力,去屠戮他汉中的袍泽。
“任务完成!”他高举起长刀,再次发出了怒吼,“全军,撤退!!”
神威铁骑,来得快,去得更快!
他们如同潮水般涌入,又如同潮水般退去。从发起冲锋,到点燃整个大营,再到全军撤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沓,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
当他们撤到远处的山坡上时,整个凤鸣坡,已经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了。
只剩下那冲的火光,和那道仿佛要捅破苍穹的巨大烟柱!
……
与此同时,渭南战场。
夏侯渊正率领着大军,如同疯魔一般,追逐着庞德的“残部”。他看着前方狼狈逃窜的庞德,脸上露出了残忍而快意的笑容。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将庞德一刀斩于马下,用他的头颅,来祭奠自己被耽误的时间。
然而,就在此时,一名亲兵,惊恐地指向了他们的后方。
“将……将军!您看!!”
夏侯渊不耐烦地回过头。
下一秒,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在他的身后,那遥远的际,凤鸣坡的方向,一道粗壮的、黑色的烟柱,正笔直地刺向空。而在那烟柱的下方,是连绵的火光,将整个边都染成了一片不祥的橘红色。
夏侯渊如遭雷击,浑身僵硬。
他不是傻子。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粮草……
他的粮草……
他数万大军的命脉……
完了!
一股冰冷到骨髓的寒意,瞬间从他的脚底直冲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
苍岭口的死战,是假的!
庞德的狼狈逃窜,是假的!
他眼前的这一切,全都是假的!
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量身定做的惊杀局!
“啊——!!!”
夏侯渊发出了,一声野兽般绝望的嘶吼。
他猛地调转马头,双目赤红,状若疯虎:“撤退!全军撤退!回援凤鸣坡!!”
然而,就在他下达这个命令的瞬间。
在他撤湍道路上,在那片平坦的渭南平原之上,另一支更为庞大的,早已等待了许久的汉中军主力,如同鬼魅一般,缓缓地从地平线下浮现了出来。
为首一将,银甲银枪,白马如龙。
正是神威将军——
马超!
他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了。
夏侯渊看着前方那面迎风招展的“马”字大旗,看着马超脸上那冰冷而嘲讽的笑容,他只觉得,旋地转。
前有猛虎,后无归路。
他陷入了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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