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褚玥哭得声嘶力竭、哀切欲绝，林翔的目光却如冰冷的铁石，只牢牢锁在褚枫身上，对伏在脚边恳求的身影视若无睹。
褚枫一把将妹妹拽起，护到自己身侧，抬眼迎向林翔，目光冷冽如刃：“容我同妹、翠吃最后一顿年夜饭，好好话别。之后，便与你我之间的恩怨，做个彻底了断——如何？”
林翔漠然点头，算是应允。
褚枫转回身，眼中的寒意瞬间消融，声音也低缓下来：“妹，去叫上翠儿，把柜顶褚半仙留下的那簸箕饺子煮了吧。今晚，就咱们三个，安安稳稳吃顿团圆饭。”
褚玥含泪点头，与快步走来的李翠一同进了东侧的厨房，生火，烧水。
褚枫则独自走到厨房里间，在自己和哥哥一起睡过的竹床上，盘膝坐下，阖目凝神。
其间，童美樱曾悄悄去厨房门边探看了几回，见并无异样，便回到堂屋向众韧声禀报。
石千仞眉头紧锁，心中那股隐约的不安愈发清晰。
他刚欲起身，打算再往那静得出奇的厨房探看一番，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已稳稳抬起，拦在他身前。
是林翔。
“幽冥前辈在此，”林翔的语气平淡无波，目光甚至未曾从堂屋中央那幽暗处完全移开，只是眼尾余光冷冷扫过石千仞，“加上你我三人。”
他略一停顿，声音虽轻，却字字如冰锥，敲在每个人心头：“放眼此界，何人堪为一招之敌？”
那目光看似不经意，却让石千仞心头猛然一悸。
他已是化神后期的大修士，可方才与林翔——这个分明才晋入化神境不久的后辈——视线交接的刹那，竟感到一股源自神魂深处的凛冽寒意，与一种近乎本能、想要低头避让的压迫福
“不必再去搅扰。”林翔收回目光，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一瞥从未发生，“让他……安心用完这最后一餐。”
他的话语落下，堂屋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是这寂静中，悄然混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
石千仞缓缓坐了回去，手心里，竟不知何时渗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这时李翠麻利地引燃灶膛，橘红的火舌立刻舔舐着漆黑的锅底。
褚玥心神不宁地站在一旁，手里无意识地揉捏着围裙一角。
时间一点点过去，锅里的水却始终寂静无声。
起初，两人只当时辰尚短。
但李翠添了又添柴，那灶火明明烧得极旺，甚至映得整个厨房红光晃动、热浪灼人，可那锅水，却连一丝热气都没冒上来。
水面平静得诡异，仿佛一口幽深的古井，吞没了所有火焰的热力。
“不对劲……”李翠额上沁出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急的。
她又塞进几根粗柴，火焰“轰”地蹿高，几乎要扑出炉膛。
可伸手在锅上方试探，依旧只有一片温吞的、毫无生气的暖意，距离滚沸遥不可及。
褚玥也察觉了异常，心中的不安急剧扩散。
她凑近灶台，看着那在熊熊烈火中却沉寂如死的铁锅，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翠……这火……这水……”
李翠抿紧嘴唇，眼中闪过决绝，干脆将剩余的柴禾大半塞了进去。
火焰怒卷，发出呼呼的声响，将两饶脸映得明灭不定。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锅里的水，竟连一个像样的气泡都未曾冒出，只有水面中央，极其缓慢地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死气沉沉的纹路。
这不是寻常的烧火做饭，这景象，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离奇。
仿佛那口锅，那锅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隔绝在另一个冰冷的维度，任你凡火如何炽烈，也难撼其分毫。
“翠姐姐，让我来！”
褚玥眼中闪过一丝倔强的怒意，猛地抓起脚边一根粗大的木柴。
她掌心微拢，竟毫不犹豫地催动起丹田内温养的本命婴火——只见一簇莹白中透着淡青的火焰倏然跃出，缠绕上那截木柴，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噼啪”声。
里间竹床上，盘坐闭目的褚枫似有所感，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摇头，终究未发一言。
即便有婴火加持，那锅水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阻滞，热得极为缓慢。
足足耗去了两炷香的时间，锅中方才彻底沸腾。
白胖的饺子在滚水中起伏，质朴而浓郁的香气随之蒸腾弥漫，伴着缭绕的烟气透过门缝，悄然飘向堂屋。
那香气并不珍奇，不过是山野菌菇与素菜混合的鲜味，却在此刻，勾起了最原始的、关于烟火与人间的记忆。
堂屋中，那四位早已辟谷、不食人间烟火的身影，竟也不由自主地喉头微动，悄然咽下了一口无声的唾沫。
然而，当整个堂屋逐渐被饺子的香气与灶火的余烟悄然充满时——
屋中四人，或闭目养神，或暗自戒备。
谁也没有留意到，在那张低矮的竹桌上，那倾倒着的旧酒葫芦上，正无声无息地渗出缕缕极淡的紫色氤氲。
更为诡谲的是，在酒葫芦斑驳身影的掩映下，旁边那只漆皮剥落的烟袋锅子里。
原本看似干透的暗褐色烟丝，竟在无人触碰也无明火靠近的情况下，由内而外，一点一点，缓缓地亮起了紫红色的微光。
那光晕幽暗如将熄的炭，却又持续而稳定地弥漫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焦暖气息，与食物的香味、柴火的烟气无声交织，弥漫在空气里……
褚玥盛好饺子，望向仍在竹床上盘坐的褚枫。
一想到这顿饭过后便是生死永别，悲意猛然堵住喉咙，声音也跟着哽咽起来：“二哥，饺子煮好了……我们……是回堂屋吃，还是……？”
褚枫缓缓睁开眼，脸上浮起一抹清淡的笑意：“堂屋？那儿坐着的人，看着便碍眼，哪还吃得下东西。”
他拍了拍身下的竹床，“不如就像咱时候那样，挤在这竹床上，吃得才痛快。”
三人果真如幼时那般，围坐在窄窄的竹床上。
然而，面前满满两大碗饺子，却只有褚枫一人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着。
他几次停下，温声劝两人多少吃一些。
褚玥只是低着头默默垂泪，李翠的眼泪也早已断了线般滚落，两人谁也无心动筷。
很快，褚枫面前的大碗便见磷。
李翠眼睛已哭得红肿，却仍细心地起身，去为他盛来一碗热腾腾的饺子汤。
俗话：原汤化原食。就着清润的汤水，褚枫吃得更快了些。
直到碗中只剩下最后两个孤零零的饺子，锅里也只剩了汤底。
褚枫这才打着饱嗝，从竹床上下来。他将最后两个饺子仔细分到两个碗里，又将锅里面残余的饺子汤彻底舀尽，涓滴不留。
“吃下去。”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近乎决绝的力度，“听话。”
褚玥与李翠泪眼模糊，在他的注视下，颤抖着手，将碗中那浸透了无尽悲恸与别离的汤饺，一口一口，勉强咽了下去。
就在最后一口食物滑入喉头的刹那——
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仿佛自洪荒苏醒，带着睥睨万物、沛然莫御的意志，毫无征兆地以三间土屋为中心轰然爆发！
“轰！”
厨房首当其冲，剧烈地晃动起来。
与此同时，堂屋之中，四声充满了惊骇、难以置信乃至一丝恐惧的尖叫与怒喝，几乎不分先后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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