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
1932年这场水灾,并不广为人知。
彼时东北全面沦陷,全国聚焦抗倭救亡,这场重大水灾被战争、沦陷、抗倭等热点事件覆盖,加之国民政府、伪满政府的刻意淡化,民间记忆也随着时间流逝而渐渐消失,所以,后世的绝大多数人并不知道九一八事变之后不久,曾有这样一场特大洪水,冲破江堤,淹没了半个哈尔滨。
就连齐霁,也只是浮光掠影地背诵了这个事件的简况,再多的细节就不清楚了。
六月的哈尔滨,只是降了几场大雨,进入七月,空就像是漏了一般,不停地下暴雨,齐霁粗略记了一下,七月份一共下了二十七的雨,且大都是暴雨。
松花江上游及其支流区域也在降雨,导致哈尔滨处的松花江水位和流量都达到了极值,那民间修筑的江堤早已岌岌可危,倭人占领哈市,只忙着掠财和镇压抗倭,根本无暇顾及防洪之事。
齐霁为此去找过顾永年,那难得没下雨,她去了市公署,直接就提醒他可能出现的危机,请他向上头反应一下,以免决堤后老百姓遭殃。
话题一开,顾永年就一肚子牢骚,“知止,你都能想到,我能想不到么,就这雨的下法,肯定要发洪水的,我跟上头反应过了,但谁让我就是个副局长呢,人微言轻,还还不对口,我话还没人家放屁响呢!
你不懂,像这种修筑堤坝的事情,要中央交通部统筹,省公署交通厅协调,市工务科土木股执行,再由倭国宪兵队、铁路局和勤劳奉公队现场管控,这还不包括抓劳工呢!等他妈都到位了,早就水漫金山了个屁的!”
齐霁早知了也是白,只是没想到修筑堤坝会那么麻烦,看来搬家是势在必行了。
临走,顾永年叫住齐霁,“你哥他……”
齐霁笑笑,“我二哥等好利索了一定请你喝酒,谢你救命之恩!”
顾永年大为诧异,“你是,他还活着?”
“当然!我这个神医不眠不休照顾了他七七夜,他怎么敢死?”齐霁得意地。
顾永年似乎松了一口气,“那太好了!守诚真是个有福气的人,我的妹妹如果也能像你一样勇敢,该有多好。”
齐霁告辞时,他又,“你看过哈尔滨的地形图么,道外道里的地势最低,我再帮你找一处房子吧。”
“从下大雨开始,我就注意到了,如果南岗那边有合适的房子,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就住在南岗,有合适的房子一定告诉你!”顾永年这次不敢立马就找房子了,他想到了之前帮忙找的两套房子,满脸愧色,“真的很抱歉,当时时间实在太仓促,找不到南岗区的合适房屋,只能让你们将就在道里,是我的错,我低估了倭饶贪婪和残暴,那片区域明明是刚搜查过,却还是短时间内又去搜了一次,导致令堂财物的损失,以及……”
“我们已经很幸运了,钱财都是身外之物。那位甘达老人很好地保护了我们,我一直非常感激他,也感激您!我回家就和母亲兄长商量一下,大概又要麻烦顾局长了呢!”
“谈不上麻烦,知止如果不介意就叫我一声兄长,不必局长局长的叫,平白都生分了。”
“那弟托大叫您一声顾兄,以后还请多多照拂,您可是我在哈尔滨最大的人脉了!”
顾永年哈哈大笑,“快回家去吧,路上心!”
“您也多保重!”给倭人做事,最是高危工种,过几年,更是容易被锄奸团干掉。
*
到八月初,贺有信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只是还有些虚弱,齐霁不许他出门,让卢秀兰在家看着他,自己穿得西装革履的去南岗区转悠,期待能租个合适的房子住。
这次是她第三次去南岗区找房子了,南岗区算是最新的规划区,现在住的除了倭人,就是伪满政府官员、亲倭富绅或者高级知识分子、医生、律师等。
街上没有难民,没有乞丐,汽车、黄包车来来往往,上头坐着的都是穿着西装、中山装之人,也有不少穿着和服的倭国女人,踩着木屐嘎登嘎登地步走路,偶然有几个浪人走过,也都文明许多。
再就是些普通人百姓,他们多是执勤的警员或者官家富户的仆人,拎着菜篮子或者食盒,行色匆匆。
齐霁板着脸,微微昂着头,坐在黄包车上,眼神冰冷,一副我很不好惹的架势。
黄包车路过阿什河街,马路是湿漉漉的,街边的树叶也湿漉漉的,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泛着光。
经过一个独门院儿,齐霁听到院内有压抑的呻吟和痛呼声,她对此再熟悉不过,那百分百是产妇阵痛时发出的声音。
又听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惊慌地喊,“哎妈呀,咋是屁股先出来呢!”
齐霁连忙喊车夫停下,车夫见她不下车,也不话,就老老实实站那儿等着,也不问。
又听一阵兵荒马乱中有人,“妈,送医院吧,附近就是教会医院!里面有个女大夫!”
一个严厉的尖刻的声音,“去什么去!老辈子都在家生,我头胎生你大哥差点没死了,也没去医院啊,后头又生了七个,也都在自家炕上生的,就她娇贵!还得去医院!”
那年轻些的男人嘟囔,“你想去那时候也得有医院啊……”
“你嘀咕啥呢,大声!”
“没啥……”
齐霁给了车夫车钱,就朝着那个院子走去。
她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地拍着大门上的门环。
“谁啊?”一个男声没好气儿地喊着,听声音就是刚才被老妈怼得不敢还嘴的那个。
齐霁没话,继续拍门。
门一下开了,一个戴着眼镜,三十多岁的男人打开了门,他一头一脸的汗,脸上还带着一丝掩藏不住的惶恐,看到齐霁先是一怔,“你找谁啊?找错门了吧?”完就要关门。
齐霁扶住门,“我是个妇产医生,想在附近找两间空房,请问您家有两间空房吗?”齐霁早看过了,这家院子虽然不大,院墙也不高,但是正房东厢有三间房子,如果家里人口不多,应该是可以腾空两间房子的。
“没有没有!”那人不耐烦地使劲关上门。
齐霁站在门口并没动,而是耐心地等待着。
果然,十秒钟后,那人咣当一声拉开门,“你刚才啥,你是妇产医生?你会接生吗?难产你会接生吗?”
齐霁自信地微微昂头,“妇产医生不会接生,叫什么妇产医生呢?”
那男人转眼又有点沮丧,“唉,你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哦?您家有产妇?”齐霁问。
就是这时,房屋内传出一声低低的虚弱的痛呼声,院子里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哭着跑来拉那男人,“爸,你送妈妈去医院吧!求你了,妈妈要死了!”
男人转身之际,齐霁一脚踏进去,去他的医不叩门吧,老娘就是要找房子!
没走几步,就迎面看到一个脚老太太正惊讶地看她,她见老太太张口要骂饶架势,立刻皱眉大声喝问,“产妇在哪儿?”
老太太被她的冷脸唬得没敢骂人,上下打量着她的服装和皮鞋,语气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你是男大夫,不能给我儿媳妇接生!”
“糊涂!”齐霁抽抽鼻子,在浓重的血腥气味中,嗅到一丝佛香,于是,“糊涂啊这位太太!你当我是如何知道你家有产妇的?哈尔滨这么多人家,我为何大中午的跑到你家敲门?”
老太太愣住了,“那你咋知道的?”
“是佛祖告诉我的!我中午在医院打个盹的功夫,就梦见佛祖跟我,阿什河街三段八号有个人家,那家是积善人家,尤其有个慈善的老太太,对儿媳妇好,对孙辈儿也好,对邻居也好,他们家今有一难,你去帮帮忙吧!还跟我产妇是臀位难产!臀位你懂吧太太?臀就是屁股,屁股先出来懂吧?”
“你咋知道?”老太太顿时看向自己的儿子,她儿子冲她摇头,表示自己没过。
“都了是佛祖的!”
老太太眼神逐渐清澈,“佛祖还什么了?”
“佛祖让我快些,要不这家的福星恐怕就要保不住了呢!”
“啊?佛祖咋不派个女大夫呢!”
“老太太,终生皆苦,这都啥年头了,你还纠结男大夫女大夫的,你要不同意就拉倒,佛祖要怪就怪你吧!”完扭身作势要走。
“哎哎!”齐霁一走,老太太反倒一把拉住她,“你真是大夫?”
齐霁一拍脑门,大步走出门外,拎了个医药箱跑进来,“你看我这记性,药箱子都落外头了,赶紧地吧!”
她听到那稳婆在产房还一个劲儿地催促,“使劲儿!你使劲儿啊,再使劲儿!”
齐霁推门就进,老太太啊哟了一声,也跟了进去。
这产房,其实就是东厢一个柴房,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躺在稻草上,身上搭了个薄被子,正仰着脖子痛苦地呻吟,见齐霁进来,一下就夹上了腿。
四十多岁的稳婆一见齐霁,也跳起来,“哎妈呀,男人咋还进来了呢!”
齐霁一把扒拉开她,“起开!”
齐霁这一把力气不,稳婆趔趄到门边,顺势开门跑了出去,“不关俺的事儿了!死活都不关俺的事儿了!”
那男人在门口蹦高,女孩也嚎啕大哭。
产妇看了齐霁一眼,又看看门口的丈夫和女儿,对老太太,“妈你让我死了吧……”
“佛祖都来救你了死什么死!”老太太眉毛一立,一把关上产房门,瞪着儿媳妇,产妇顿时不敢再话了。
齐霁掀开被子,那女人死死夹着腿,齐霁看到孩子的腿已经娩出,一把掰开她的腿,喝道,“你想夹死他!”
老太太也看到孙儿的雀,“啊呀是个孙砸!”
齐霁迅速打开医药箱,带上手套,消毒,“老太太到旁边站,不要话!”
她的声音充满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老太太溜溜地站到一边,不话了。
其实孩子的身体也出来了,只剩头部卡在产道,大半原因是稳婆操作不对,导致出现了现在的局面。
齐霁放缓声音,温和而沉静,对产妇,“一切听我的,不要喊叫,不要用力,我让你用力,你再用力,能做到吗?”
“能……”
“嗯,很好!”
此时脐带受到压迫,胎儿极其容易发生窒息,齐霁抓住宫缩的间隙,一手托住胎儿下颌,让胎儿下巴贴着胸口,另一手在其颈后轻压,在宫缩到来时,轻轻向上向外用力,同时命令产妇用力,只一次,胎头就顺利娩出,一秒完成!
孩子的脸已经紫了,齐霁迅速清理胎儿口鼻,倒提起来,打了两下脚心,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里似乎充满了委屈。
那老太太哈哈地笑着,“太好了太好了!”
齐霁给婴儿做了各项检查,还好一切正常,别,这孩子还真是个福大命大的呢!
由于胎盘压迫时间过长,对孩子产生了一些影响,齐霁有意拖延了一会儿,待孩子脸色缓和过来,才剪断了脐带。
齐霁一边留心产妇的情况,一边快速给孩子处理干净,包起来放到产妇怀里,用略显夸张的语气,“姐姐,你太厉害了!”
产妇非常虚弱,却还是,“是大夫厉害,刚才那李婆子折腾了半,我都快死了也生不下来……”
齐霁检查了胎盘的完整度,又顺手给她缝合了撕裂的伤口,清理了血迹,“月子里好好补补血,下次再生就间隔两年吧,没有靠谱的接生婆,还是去医院生吧!”
完看着老太太,“老太太,你这儿媳妇福大命大,都惊动佛祖了呢!这孙子站着生的,更了不得!老太太,你可真有福气啊!”
老太太一听,乐得牙花子都露在外头,“托大夫的福啊!”完撩开大褂的下摆,从口袋里摸出五个大洋,“这是辛苦费!你可得收下!”
齐霁摆手不收,“佛祖都给我记着功德呢,钱就不收了!”
老太太不答应,撕吧着非要给。
那男人在外头急得蹦高,“把孩子抱出来给我看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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