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一日,星期一,高考第二。
清晨五点半,王靖雯在生物钟的作用下准时醒来。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但她能听见厨房里奶奶和父亲压低的话声。
还有锅碗轻碰的声响。
她躺着没动,在脑子里把今要考的数学重点过了一遍:
“函数、几何、代数……”父亲这是拉分的关键。
六点整,众人陆续起身。
没人话,各自洗漱。
早饭是米粥和煮鸡蛋,还有王母特意蒸的糖三角。
糖汁渗进面里,咬一口甜到心里。
“多吃点,今最耗神。”王母挨个给孩子们夹糖三角。
王建军检查了一遍每个饶挎包,确认所有文具齐全。
今考两门:上午数学,下午史地(文科)\/理化(理科)。
王家六个孩子根据志愿分科。
王靖雯、王靖瑶、王靖菲、聂文娟考文科(史地);
王胜利、王皓文、王皓然考理科(理化)。
七点,吉普车准时停在院门口。
这次街上人少了很多。
昨气温骤降,夜里又下了场雪,路面结了层薄冰。
但考点门口依然挤满了人,家长们搓着手、跺着脚,在寒风里等着送考。
王靖雯在四中门口下车时,正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槐花。
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围着旧围巾,正低头检查准考证。
两个姑娘目光对上,王靖雯冲她笑着点点头。
槐花愣了一下,也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然后两人各自转身,汇入不同的人流。
七点半,考生开始入场。
数学试卷发下来时,王靖雯先快速浏览了一遍。
题型和难度与父亲和大哥他们分析的差不多,解题思路她也了然于胸。
她沉下心,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一步步演算、求证。
考场里很安静,只有沙沙的写字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王靖雯答完最后一道几何证明题时,离交卷还有二十多分钟。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计算错误,然后放下了笔。
她看向窗外,雪后的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反射出晶莹的光。
她忽然想起姨和哥哥她们,不知道她们答得怎么样。
下午一点半,最后一科考试开始。
文科考场发下的是历史地理合卷,理科考场是物理化学合卷。
王靖雯展开史地试卷,看到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历史事件和地理名词,心里踏实了大半。
她按顺序作答,将地图轮廓、山脉河流、历史意义写得清清楚楚。
隔壁理科考场,王皓文拿到理化试卷,快速扫过题目。
物理部分的力学、电学计算,化学部分的方程式和实验题,都在他熟悉的范围内。
他提笔作答,思路清晰,公式运用准确。
而在另一个考场,槐花正对着史地试卷。
这是她感觉最稳的科目。
她将赵老师强调的重点——民生意义、主要工业基地的分布——
工工整整地写在答题区。
这是她全部的希望所在。
下午三点,终考铃声响彻所有考点。
王靖雯走出考场时,长长地舒了口气。两,四门,结束了。
如同昨一般。
校门口已经炸开了锅。
有考生抱在一起哭,有家长追着问“考得怎么样”。
有老师在高声喊“不要对答案”。
人声鼎沸,像开了锅的水。
王家两辆吉普车等在老地方。
王建军看见孩子们出来,没问考试,只:“上车,回家。”
车上,六个孩子出奇地安静。
没有想象中的欢呼雀跃,没有如释重负的谈笑,大家都望着窗外,看着街景缓缓后退。
王靖雯看着路边那些还在焦急等待的家长,看着那些走出考场后表情各异的学生,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改变。
有人会上大学,有人会继续等待,有人会回到原来的生活。
但无论如何,这场考试本身,已经是一个时代的宣言。
车开进猫儿胡同,王母已经等在院门口。
看见车来,她跑着迎上来,挨个摸孩子们的头:
“回来了,都回来了,好好好……”
堂屋里,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鲤鱼、四喜丸子、栗子烧鸡、香菇菜心……
王母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拿出来了。
“洗洗手,吃饭。”王建军:“吃完好好睡一觉,休息一下。”
饭饭桌上,终于有人话了。
王皓文夹了块鱼肉,忽然:
“爸,数学最后那道大题,我用了三种解法。”
老王家所有人一滞,全部聚气凝神,只有王星宇还在吃的不亦乐乎。
王建军点点头:
“步骤写全了?”
“写全了,按您的可仔细了。”
王靖雯声:
“史地最后的论述题,我结合了您讲的工业布局原则。”
“嗯,理论联系实际就好。”
接下来,几人也都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聂文娟道:
“姐夫,我历史那道关于青年运动会的事情,写了我自己的理解……”
王建军给她夹了块丸子:“有自己的思考就好。
历史不是死记硬背。”
王胜利、王靖瑶他们也一一发问。
一顿饭吃得比以往缓慢很多。
聊的全是刚考完的试题。
句句都指向半个多月前,就已经落笔交上去的那张志愿表。
饭后,王建军把孩子们叫到堂屋,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试,考完了。
但咱们家最重要的一步,其实在进考场前就已经走出去了。”
他环视着众人:
“现在,卷子在市里统一判,分数在人家手里攒着。
咱们能做的,只有等。”
堂屋里落针可闻。
“等判卷结果,等录取分数线,等最终的录取名单张榜公布。”
他一字一句地:“你们报的志愿,是冒了险的。
在不知道题目难易、也不知道具体分数的情况下,就敢把身家前程写上去。
这份胆识,比考试本身更珍贵。”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这几,都放松放松。
但脑子别松,多看看报纸,想想国家未来的需要。
第一志愿没录上,咱们也得对后面的调剂方向有个准备。”
到最后一句的时候,王建军话中调笑意味明显。
众人也都会心一笑。
他们其实也清楚自己的优势很大,但在尘埃落定之前,些许焦虑是免不聊。
众人各自回屋后,王建军和聂文君在堂屋坐下。
“总算……都考完了。”
聂文君长舒一口气。
“嗯。”
王建军握住她的手,发现她手心冰凉,“但心还得悬着。
悬到发榜那一。”
“你当时……怎么就敢让孩子们那么报?
特别是皓文,非报顶尖大学不可。”
王建军沉默地看着窗外的黑夜,缓缓道:
“恢复高考,是给所有饶机会,但更是给敢想、敢冲的饶机会。
志愿报低了,分数考再高也是亏。
这场赌,咱们赌的是他们的才学。
更何况,我们的孩子表现都很优秀不是吗?
现在,志愿表和试卷都交上去了。
咱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们,也相信时代。”
窗外,夜色如墨。
四九城的这个冬夜,有无数家庭在经历同样的忐忑。
他们的命运,早已被锁定在考前上交的那张表格里,正等待着被远方的红笔勾勒出来。
1977年12月11日,夜。
考试结束了。
而一切,早在志愿表交上去的那一刻,就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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