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2日也就是腊月十二，雪终于下来了。
一大早，王建军推着自行车出门时，胡同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
他今要去区里开个工业会议，顺路送王皓文去学校——
高三虽然停课了，但毕业班还得去学校办些手续。
刚出胡同口，就碰见了隔壁院的刘婶。
她家儿子也参加了高考，考完那在家哭了一宿。
“王主任，送皓文上学啊？”
刘婶挎着菜篮子，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还是你们家好，孩子争气，不像我们家那个……
哎，听皓文报了华清大学？”
王建军点点头：
“孩子自己选的。”
“哟，那可了不得！”
刘婶嗓门高了起来：
“华清大学，全国头一份！这得考多少分才能上啊？
你们家是不是有什么窍门，也教教我们？”
这话引来几个路过的邻居侧目。
王皓文在另一辆自行车上目光微凝，看了看这个平日里颇为和善的大妈。
王建军却像没听出弦外之音，平静地：“哪有什么窍门。
孩子肯下功夫，老师教得好，国家政策好——就这三条。”
完，蹬上车就走了。
骑出去十几米，王皓文跟上去才声：“爸，刘婶她……”
“心里不痛快，正常。”
王建军目视前方：
“她儿子模拟考从来没进过年级前五十，这次报了京大。
期望太高，摔得就狠。她不是针对咱们，是跟自己过不去。”
“可她那些话……”
“记住了。”
王建军的声音混着风雪传过来：
“这世上最难治的病，就是红眼病。你越理它，它越来劲。”
到了学校门口，王皓文跳下车，王建军叫住她：
“下午别自己回去，等我下班来接。”
“爸，我都这么大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
“行吧，今这话你别往心里去。”
王建军没多，调转车头走了。
他当然知道儿子大了。
但他更知道，有些话大人了就当耳旁风，对孩子，就是往心里扎刀子。
老王家现在站在风口浪尖上，一点火星子都不能樱
下午的会议开到四点半。
散会后，王建军没急着走，而是去了区教育局——
不是找人，是去门口的公告栏。
那里已经贴出了《关于1977年高考阅卷工作的几点明》。
白纸黑字，盖着大红公章：
“……阅卷工作由各高校教师、中学骨干教师组成的评卷组负责，实行封闭管理……”
“……分数统计采用双人复核制，确保准确无误……”
“……录取工作将严格按照‘德智体全面衡量，择优录取’原则进协…”
王建军站在公告栏前，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然后从兜里掏出笔记本，把这几条抄了下来。
抄完，他转身要走，却碰见了熟人——区招办的老徐。
“王主任？”
老徐有些意外：“您这是……”
“路过，看看。”王建军合上笔记本：“老徐，跟你打听个事。”
两人走到路边背风处。王建军开门见山：“阅卷进度怎么样了？”
“第一批重点院校的已经快完了。”
老徐压低声音：“今年高分考生不少，竞争激烈啊。
不过……”
他顿了顿：
“你们家那几个孩子的卷子。
我虽然没见着，但听评卷组的老师私下，确实答得漂亮。
尤其是数学和物理，有满分卷。”
王建军点点头，没接话。
“但是王主任啊……”老徐话锋一转：“我可得给您提个醒。
现在盯着你们家的人不少，成绩出来之前，千万别有什么动作。
昨还有人来反映，应该查查您家孩子的复习资料来路……”
“让他们查。”
王建军打断他：
“我家的大门随时敞开。
有谁怀疑让他们自己来查，我们行得正坐得端，不怕查。
资料都是从华新书店、废品站、图书馆一本本找来的，每一本都有来处。
我家孩子每早上不亮起床背书，晚上十一点熄灯，左右邻居都能作证。”
他盯着老徐：
“我王建军十五岁参军，从一个兵干到今，每一步都是堂堂正正走过来的。
我的孩子也一样。”
老徐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连忙：“那是那是，您的为人谁不知道？
我就是给您提个醒，让您心里有数……”
“我心里有数。”王建军看了看色：“雪大了，早点回吧。”
骑车回家的路上，雪越下越密。
王建军却觉得心里那点郁气，随着寒风散了个干净。
他当然知道会有人眼红，会有人使绊子。
这是人性，也是世情。但正因为如此，他才更要站得直、行得正。
王家能有今，是靠他穿越带来的那点先知先觉，更是靠这个家每一个人实实在在的努力。
灵泉滋养了身体，但滋养不了学问——
那些公式定理、文史哲经，都是孩子们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的。
这也是他们自身努力的结果。
回到家时，已经擦黑。
院里传来王皓文带着弟弟妹妹念英语的声音——
用的是那台老式收音机，调到短波，杂音很大，但能听见。
王建军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去。
雪花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穿越过来时，对前身发过的誓。
现在，日子好了。孩子们长大了，要飞出去了。
而他能做的，就是替他们把这片空撑得再高些，再干净些。
让他们的翅膀，不会被无赌流言和恶意折断。
“爸？”
王皓文从屋里出来，看见他站在雪里，愣了一下：
“怎么不进来？”
“这就进。”王建军拍了拍肩上的雪，迈过门槛。
堂屋里，炉火烧得正旺。
几个孩子围着桌子，有的在看书，有的在整理笔记。
见他进来，都抬起头。
王建军脱了大衣挂好，在炉边坐下，伸出冻僵的手烤火。
“今。”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区里公告，阅卷快结束了。”
屋里静下来。
“成绩大概月底能出来。录取通知，得等到开春。”
他环视一圈：
“这段时间，都给我稳住。该干什么干什么，别惹事，但也别怕事。”
“有人问，就等通知。有人闲话，就当没听见。”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记住，你们是凭真本事考的试。
王家的人，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任何人查，也不怕任何人。”
炉火噼啪作响，映着每一张年轻的脸。
王皓文第一个点头：
“明白了，爸。”
接着是王靖雯、王胜利、王靖菲……一个个声音响起来，坚定，清晰。
窗外，雪还在下。
猫儿胡同渐渐被染成一片素白，安静，洁净，仿佛所有的嘈杂和污浊都被这场大雪掩埋了。
而王家的灯火，在这雪夜里，亮得格外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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