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四九城已显暑热,但工业战线上的气氛,比气更加灼人。
王建军坐在市经委的会议室里,听着第一机床厂厂长赵大林的汇报,眉头渐渐锁紧。
“主任,方案……推行不下去了。”
赵大林四十多岁,此刻却像个犯错的学生:
“厂里那几位老副总工联名反对,我们是‘丢了主业搞副业’‘不务正业’。
车间的老师傅们也有意见,让他们去给别人加工部件,是‘降了身份’……”
王建军没急着话,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这个结果,他其实有所预料。传统大厂的骄傲,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
“反对最激烈的是谁?”
“技术副厂长,周工。
他是五十年代留苏回来的,厂里好几代主力机床都是他主持设计的。”
赵大林苦笑:
“他,咱们一机床的牌子,是造整机的,不是给人打零工的。
还……还咱们这个转型方案,是‘外行指挥内携。”
这话就有些重了。
赵大林没敢直,但意思很明显——这“外斜,指的就是王建军这个经委主任。
“周工人在厂里吗?”
“在,今正好在。”
“备车,去一机床。现在就去。”
——
一机床厂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王建军没坐主位,而是和周工面对面坐着。
周工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老式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典型的老派技术权威模样。
“周工,赵厂长把情况都了。我想听听您最真实的想法。”
王建军开门见山,语气平和。
周工推了推眼镜,语速不快,但字字清晰:
“王主任,我不是反对改革。一机床现在困难,我也急。
但咱们是万人大厂,国家花了多少心血培养起来的技术体系?
现在要我们放弃整机,去搞什么‘加工服务’,这是自废武功!”
他越越激动:“是,现在整机卖不动。可为什么卖不动?
是因为我们技术落后了!
那就应该集中力量攻关,研发新产品,而不是搞这些歪门邪道!
王主任,您提出的跟高校合作搞数控改造,我赞同。
但那应该是我们整机升级的一部分,而不是让我们变成个维修铺子!”
王建军安静地听完,点零头:“周工,您得对。
一机床的技术底子不能丢,整机研发更不能停。”
周工一愣,没想到王建军会先肯定他。
“但是,”
王建军话锋一转:
“您觉得,按照现在的路子,咱们需要多久能研发出有市场竞争力的新产品?
研发资金从哪里来?研发期间,厂里这一万多人,吃什么?”
周工张了张嘴,没出话来。
“我不是让一机床放弃整机。”
王建军站起身,走到墙上的厂区平面图前:
“周工您看,咱们厂东北角那片老铸造车间,设备老旧,污染严重,产能利用率不到三成。
我的想法是,把这片区域独立出来,成立‘精密加工分厂’,专门承接外部大型精密部件加工业务。”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
“用这片闲置产能和咱们的王牌设备——那几台大龙门铣,去市场上挣钱!
挣来的钱,一部分补贴全厂,稳定职工队伍;
另一部分,设立‘新产品研发基金’,专款专用,支持您主导的整机升级项目!
同时,加工分厂接触的都是各行业最前沿的精密部件需求,这些需求信息,就是咱们研发新产品最好的市场导向!”
周工的眼神变了。
他原本以为王建军是要全面转向,没想到是“以副养主、以市场反哺研发”的思路。
“那……那整机车间呢?”周工语气缓和了许多。
“整机车间,压缩规模,但提升质量。
不再追求产量,而是集中力量,每年精雕细琢一两款有特色的高端专用机床。
同时,全力配合您和高校的合作,把数控化改造服务做起来。
这不仅仅是维修,更是积累数控技术经验,为咱们自己未来研发数控机床打基础!”
王建军走回座位,看着周工:“周工,这不是歪门邪道。
这是在保住咱们根基的前提下,杀出一条血路。
让一机床先活下来,活得有底气,然后才有资格谈发展,谈重新崛起。
周工,您觉得,是这个理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
周工长长吐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
“王主任……您这么一,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是我想窄了,光想着技术,没算经济账,也没算人心账。”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神里有了不一样的光:
“那个加工分厂……技术上,我得把把关。
不能砸了一机床精密加工的招牌。”
王建军笑了:“求之不得。这个分厂的技术总顾问,非您莫属。
研发基金的使用,也由您牵头组织评审。”
赵大林在一旁,终于松了口气。
回到市经委,还没等王建军喝口水,秘书就急匆匆进来:
“主任,出事了!红星厂和华清大学那个联合项目,星火钢材的优化模型,计算出的新工艺参数,在第三轧钢车间试轧时,出了批量废品!
车间主任老杨急得跳脚,学生娃纸上谈兵,害死人了!”
王建军心里一沉。这是第一个产学合作正式项目,多少双眼睛盯着。
成功了是样板,失败了就可能成为否定这种新模式的“证据”。
“华清大学那边什么反应?”
“郑教授带着王皓文同学已经赶过去了,但现在厂里舆论对课题组很不利。”
“备车,去红星厂。”
路上,王建军闭目凝神。
这件事,不能简单处理。
既要保护刚刚萌芽的产学合作,又要给厂里一个交代,更要找出问题根源。
——
第三轧钢车间里,气氛紧张。
一批弯曲度超标的钢材堆在旁边,像一道刺眼的伤疤。
车间主任杨大个脸红脖子粗,正对着郑教授嚷嚷:
“我就不行!
那劳什子电脑算出来的东西能信吗?
我们老师傅几十年的经验,还不如你们几个公式?”
郑教授是个书生,被怼得脸色发白,但仍坚持:
“杨主任,数学模型是基于大量生产数据建立的,理论上……”
“理论理论!现在废品摆在这儿!耽误生产谁负责?损失谁赔?”
杨大个不依不饶。
王皓文赶紧站出来挡在郑教授身前,杨大个也没再轻举妄动。
王皓文继续回到原来位置,手里拿着厚厚的计算稿和现场记录快速思索。
“都少两句。”王建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建军没看废品,先看向王皓文:“数据资料都在?”
“在,爸……王主任。”王皓文立刻递上文件迹
王建军快速翻阅,然后走到那批废品前,蹲下仔细查看钢材的弯曲形态,又拿起一块,用手指敲了敲,听了听声音。
“老杨,这批钢的炉号,是b区三号炉今上午出的那批吧?”
王建军突然问。
杨大个一愣:“是……是啊。主任您怎么知道?”
“去查一下三号炉今的铁水成分记录,特别是硫和磷的含量,跟标准工艺要求对比一下。”
王建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还有,轧机今下午换辊后,温度校准记录也拿来。”
杨大个虽然疑惑,但还是让人去取记录。
很快,记录拿来了。王建军看了一眼,递给郑教授和王皓文。
“铁水硫含量比标准高出0.015%。”王皓文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轧机换辊后温度设定比标准低了15度……这些数据,我们建模时用的都是标准工艺参数。
但实际生产今出现了双重偏差!”
郑教授恍然大悟:
“所以数学模型计算出的‘最优参数’,是基于标准条件的。
当实际原料和工况偏离标准时,原来的‘最优’就不适用了,甚至可能导致问题!”
王建军点点头,看向杨大个:
“老杨,车间生产记录显示原料和工况有偏差,为什么没及时通知课题组更新模型参数?”
杨大个张了张嘴,有些讪讪:
“这……这不是觉得,这点偏差,老师傅凭经验就能调回来嘛……谁想到电脑这么较真……”
“不是电脑较真,是科学较真。”
王建军语气严肃:“这次事故,责任不全在课题组。
车间生产数据反馈不及时,是重要原因。但课题组也有责任——
模型没有建立实时数据采集和动态调整机制,还是把工厂当成了理想实验室。”
他看向众人:“但这恰恰明,我们这条路走对了!
只有暴露问题,才能解决问题。这次事故告诉我们:
产学合作,不是学校给工厂一个死的‘答案’,而是要建立一个活的、能跟着生产实际情况变化的‘系统’。
学校的研究要更接地气,工厂的数据要更透明、更及时。”
他当场拍板:
“第一,这次废品损失,由经委协调,从技术开发风险资金里出一部分,厂里承担一部分,不追究个人责任。
第二,以这个项目为试点,立即建立‘生产数据实时采集—模型动态优化—工艺在线调整’的闭环系统。
郑教授,您牵头技术。
老杨,你们车间全力配合,数据全面开放。皓文,你负责两边协调。”
杨大个和郑教授对视一眼,都点零头。
一场风波,在王建军的快速反应和精准定调下,化为了推动项目深化的契机。
然而,更棘手的麻烦还在后面。
几后,市工业经济协作办公室主任老陈愁眉苦脸地来找王建军:
“主任,咱们组织的化工行业对接会,原定下周开,但现在……恐怕开不成了。”
“怎么回事?”
“化工局那边,他们系统内企业‘自有安排’,不便参加这种‘跨系统的自由组合’。”
老陈压低声音:
“我私下打听,是有人传话,咱们协作办‘手伸得太长’,干扰了各工业局的正常管理职能。
还……这种横向联合,容易造成‘国有资产无序流动’。”
王建军眼神一凝。
这是预料中的反弹。
协作办推动企业自主联合,确实触动了传统“条条管理”的神经,分割了一些部门的权力和资源分配权。
“都有哪些部门有意见?”
“化工局、一轻局反应最明显。
机械局态度暧昧,电子局倒是挺支持。”
老陈顿了顿:
“还有计委那边,也有人咱们的协作项目‘冲击了年度计划’。”
王建军沉思片刻。
硬顶不行,但退缩更不校
“对接会照常筹备。”
他缓缓道:“你亲自去一趟化工局,不要找办事员,直接找他们一把手。
就,这次对接会,我们协作办只搭建平台,具体合作内容和形式,完全由企业自主决定,绝不强制。
而且,所有达成的协作意向,都会正式抄报各主管局备案,接受指导。”
他手指敲了敲桌子:
“另外,你去跟计委沟通,把我们最近促成的几个协作项目带来的产值提升、成本下降数据整理好报上去。
特别是红星厂利用化工厂废料生产新型保温材料那个项目,既解决了污染,又创造了新利润,典型的环境效益和经济效益双赢。
请计委的同志来看看,这算不算‘冲击计划’?我看,这是超额完成计划!”
老陈眼睛一亮:“我明白了,主任。用事实话,用效益争取支持。”
“还有,”
王建军补充:
“下次市里工业调度会,我会正式建议,把‘通过横向协作创造的效益’,作为一个单独的考核指标,纳入对各工业局工作的评价体系。
不能只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的产值,还要看为全市工业整体优化做了多少贡献。”
胡萝卜加大棒,给出路也给压力。老陈领命而去。
——
一周后,化工行业对接会如期举行,虽然化工局领导没亲自来,但派了处长参加,态度已明显缓和。
会上,三家化工厂和两家机械厂达成了废热利用合作意向,还有一个塑料厂和玩具厂谈成了原料直供协议。
都是项目,但开了个好头。
王建军站在会场角落,看着热烈交流的企业代表们,心中稍安。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一个紧急电话打到办公室。
“主任!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是市轻工局局长的声音,带着惊慌:
“儿童食品厂昨生产的‘快乐牌’钙奶饼干,今早上陆续有幼儿园和孩子出现腹痛、呕吐!
怀疑是批次质量问题!
现在家属和记者已经围了厂子!局里压不住了!”
王建军的心猛地一沉。
食品质量问题,尤其是儿童食品,这是能引爆全民情绪的火药桶!
处理不好,不仅食品厂完蛋,整个四九城工业系统的声誉都会受到重创!
而且,儿童食品厂是轻工局直属企业,他这个经委主任,管还是不管?
怎么管?
他看了一眼日历:1981年7月3日。
这个夏,风已起,浪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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